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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 作者/编者:路遥

第二十三章更新时间:2018-12-11

 〔并非结局〕

在高三?#21069;?#21152;林的铺盖卷李捎回村的当天晚上,高家村的大部分人都知道了这件事。全村人都很感慨,谁也没有想到小伙子竟然落了这么个下场!

玉德老两口倒平静地接受了三星捎回来的铺盖卷,也平静地接受了儿子的这个命运。他们一辈子不相信别的,只相信命运;他们认为人在命运面前是没什么可说的。

对这事感到满意的是刘立本,他也认为这是老天爷终于睁了眼,给了高加林应得的报应。他当晚就很有兴致地跑到明楼家,向三星打?#25910;?#20214;事的根根梢梢。

但他亲家却没有显出多少兴致来。听了这事,明楼反而显得心情很?#26519;亍?#36825;倒不是说他同情高加林,而是他从这件事里敏感地意识到,社会?#36816;?#20204;这种人的威胁越来越大了!就连占胜这样的精能人都说垮就垮了台,他一个不识字的农村干部又有多少能耐呢?谁知道什么时候,说?#27426;ㄒ不?#28165;算到他的头上?另外,他的老心病也马上犯了。他认为高加林不管怎样,?#23478;?#32463;在心里恨上了他;往后他们又要同在一个村里闹世事,这小伙子将是他最头疼的一个人。从这一点上说,明楼不愿让高加林回来,宁愿他在外面飞黄腾达去!

就在当晚村里各种人对高加林回村进行各种议论的时候,刘立本的老婆和她的大女儿?#25422;ⅲ?#21364;正在立本家一孔闲窑里策划一件妇道人家的伎俩……

第二天一大早,立本的大女儿?#25422;?#25552;了个筐子,出了村,来到大马河湾的分路口附近打猪草。这地方并没有多少猪能吃的东西,?#25422;?#24324;了半天还没把筐底子铺满。

?#25422;?#23454;际上并不是来打猪草的!她要在这里进?#20852;?#21644;她妈昨天晚上谋划过的那件事。两个糊涂的女人,为了出气,决定由?#25422;?#22312;今天把回村的高加林堵在这里,狠狠地奚落他一通!因为今天上午村里的?#24515;信?#22899;都在这附近的地里劳动,因此在这个地方闹一下最合适。到时候,田野里的人就都会过来看热附?#27426;?#19988;很快就会在大马河上下川道传得刮风下雨!把他高加林小子的名誉弄得臭臭的!叫他再能!

这件事昨天晚上母女俩谋划时,被巧玲在门外听见了。有文化的高中生进去劝?#30422;?#21644;姐姐千万?#28784;?#36825;样,说到时人家不会笑话高加林,而丢人的反倒会是她们!但两个不识字的妇道人家却把她臭骂了一通,弄?#20204;?#29618;当晚上跑到学校另一个女老师那里睡觉去了。?#25422;?#24050;经有了一个孩子,不像做姑娘时?#21069;?#28418;亮了。但仍然容貌出众。每逢跟集上会,竟然还有一些远地的陌生小伙?#21491;?#20026;她是个姑娘,就倾心地向她求爱;她立刻就用农村妇女最难听的?#21482;?#25226;这些人骂得狗血喷头。和两个妹子不大一样,她从里到外都把父母的一切都全盘继承了,有时心胸狭窄,精明得有点糊涂;但心地倒也善良,还有一?#21892;美本?#20799;。眼下这行为?#30475;?#26159;?#27426;?#23376;气鼓起来的。

现在她一边心不在焉地打猪草,一边留心望着前川道的公路,心里盘算她怎样给高加林制造这场难看。她一直脸色阴沉,撅着个嘴,早已经像演员一样进入了角色。

她突然听见背后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回过头一看,竟然是大妹子巧珍!这真的是巧珍。她穿一件朴素的印花布衫和一条蓝?#20238;悖?#33050;上是她自己做的布鞋;头发也留成了农村那种普通的“短帽盖”。她一切方面都变成一个农村少妇了,但看起来似乎倒?#20173;?#26469;更惹亲,更漂亮。对于本来就美的人。衣着的质朴更能给人增加美?#23567;?#24039;珍的脸上即没有通常新婚妇女那种特别的幸福光彩,但?#37096;?#19981;出不久前那场不幸给他留下的阴影。

“你到这儿干啥来了?”?#25422;?#22238;妹了。

“姐姐,快回!你千万不能这样!人家笑?#25226;劍?rdquo;巧珍扯住?#25422;?#30340;袖口说。“什么事笑话我哩?”?#25422;?#24858;蠢地装出一?#26412;?#35766;的样子。

“好姐姐哩!巧玲昨晚上跑到我那里,把什么事都给我说了。我昨晚上急得?#28784;?#27809;睡着。今早上,我跑到咱家里,把妈妈数说了一番,她也觉得不该;然后我就来……”

“你真是个受罪鬼!”?#25422;?#25171;断了她的话,一下子恨得牙咬住嘴唇,半天不言语了。过了好一会,她才愤愤地说:“高加林不光辱没了你,把咱们一家人都拿猪尿泡打了,满身的臊气!你能忍了这口气,你忍着!我们可忍受不了!我今儿个非给他小子难看不可!”

“好姐姐哩!他现在也够可怜了,要是墙倒众人推,他往后可怎样活下去呀……”巧珍说着,泪水已经在眼眶里旋转起来。?#25422;?#25191;拗地把头一拧,说:“你别管!这是我的事!”说着,把手里的筐子往地上?#27426;黄?#32929;坐在一块石头上,双手狠狠把膝盖一抱,像一个粗野的男人一样。

巧珍一下子跪在?#25422;?#38754;前,把头抵在姐姐的怀里,哽?#39318;?#35828;:“我给你跪下了!姐姐!?#24050;?#21578;你!你?#28784;?#36825;样对待加林!不管怎样,我心疼他!你要是这样整治加林,就等于拿刀子捅我的心哩……”善良的品格和对不幸的妹妹的巨大同情心,使?#20204;捎?#19968;下?#26377;?#36719;了。她一只手上去抹自己眼里涌出的泪珠,另一只手亲热地摩挲着巧珍的头,说,“珍珍,你?#28784;?#21741;了!姐姐知道你的心!姐姐不了……”她停了半天,突然又叹了一口气说:“我心里知道你最爱他。唉!这坏小?#21491;?#26159;早叫公家开除回来就好了……现在可怎办呀?我看得出来,这坏小子实际上心里也?#21069;?#20320;的!说?#27426;?#20182;还要你哩,?#19978;?#22312;……”

“不!”巧珍抬起泪水斑斑的脸,“这是不可能的,我已经结婚了。再说,我也应该和马拴过一辈子!马拴是好人,对我也好,我已经伤过心了,我再不能伤马拴的心了……”

?#25422;?#21448;长出了一口气,说:“那你回喀。我也就回呀……”说着就站起来拿筐了

巧珍也站起来,问:“你公公在不在家?”

“在哩。怎啦?”?#25422;?#38382;。

“是这样的,我昨晚还听巧玲说,公社可能还要叫咱们学校增?#21491;?#20010;教师。加林回来一下子又习惯不了地里的劳动,我想看能不能叫他再教书。马拴是校管委会的,他昨晚上?#24503;?#24215;村有他哩,说他?#27426;?#20195;表马店村去给公社说。咱村里你公公拿事,我想拉你一块去求求明楼叔,让加林再去教书。你在旁边?#27426;?#35201;帮我说话,你是他的儿媳妇,面子比我大……”?#25422;?#24778;讶地张开嘴,望着妹妹怔了半天。她一条胳膊挽起筐子,过来用另一条胳膊搂住巧珍的肩头,说:“那咱们回!妹子,你可真有一副菩萨心肠……”

天还没有明时,高加林就赤手空拳悄然地离开了县委大院。他匆匆走过没有人迹的街道,步履?#24590;模?#31070;态麻木,高挑的个子不像平时?#21069;?#31508;直,背微微地有些驼了;失神的眼睛深陷的眼眶里,没有一点光气,头发也乱蓬蓬的像一团茅草。整个脸上像蒙了一层?#39029;荊?#39069;头上都似乎显出了几条细细的皱纹。漂亮而潇洒的小伙子啊,一下子就好像老了许多岁!

到现在,高加林才感觉到自?#21512;?#20010;一无所有的叫花?#21491;话恪?#20182;感觉到自己孤零零的,前不着村,后不靠店。他不知道自己从什么路上走来,又向什么路上走去……

当他走到大马河桥上的时候,他一下子有气无力地伏在了桥?#29238;?#19978;。桥下,清清的大马河在黎明前闪着青幽幽的波光,穿过桥洞,汇入了初秋涨宽了的县河里。县河浑黄的流水平静地绕过城下,流向了看不见的远方。

他手抚着桥?#29238;耍?#24819;起第一次卖馍返回的时候,巧珍就是站在这里?#20154;?#30340;;想起在这同一个地方,他不久前又曾狠心地和她断绝了关系……眼下他又在这里了,可是他现在还有什么呢?他幻想的工作和未来在大城市生活的梦想?#27900;?#20102;,黄亚?#21152;?#36864;回到了他生活的远景上;亲爱的刘巧珍被他冷酷地抛弃,现在已和别人结了婚。他真想一纵身从这桥上跳下去!这一切怨谁呢?想来想去,他现在谁也不怨了,反而恨起了自己:他的悲剧是他自己造成的!他为了虚荣而抛弃了生活的原则,落了今天这个下场!他渐渐明白,如果他就这样下去,他躲过了生活的这一次?#22836;#?#20063;躲不过去下一次?#22836;?mdash;—那时候,他也许就被彻底毁灭了……

严峻的现实生活最能教育人,它使高加林此刻减少了一些狂热,而增强了一些自我反省的力?#20426;?#20182;进一步想:假如他跟黄亚萍去了南京,他这一辈子就会真的幸福吗?他能不能就和他幻想的那样在生活中平步青云?亚萍会不会永远爱地?南京?#20154;?#20986;色的人谁知有多少,以后根本无法保证她不再去爱其他男人,而把他甩到一边,就像甩张克南一样。可是,如果他和巧珍结了婚,她就敢保证巧珍永远会爱他。他们一辈子在农村生活苦一点,但会活得很幸福的……现在,他把生活中最宝贵的东西轻易地丢弃了!他做了?#20142;?#24515;的事!爸爸和德顺爷的话应验了,他害了别人,也害了自己!他搅乱了许多人的生活,也把自己的生活搅了个一塌糊涂……

黎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静?#37027;?#22320;来临了。县城的灯光先后熄灭,大地万物在一种自然柔和的光亮中脱去了夜的黑衣裳,显出了它们各自的面?#20426;?#26102;令已进入初秋,山头和川道里的庄稼、树木,绿色中已夹杂了点点斑黄。

城里已经又开始纷纷攘攘了。一天的生活像往常一样开始了它的节奏。高加林望了一眼罩在蓝色雾霭中的县城,就回过头,穿过桥面,拐进了大马河川道。

他走在庄透地中间的简易公路上,心里涌起了一种从未体验过的难受。他已经多少次从这条路上走来走去。从这条路上走到城?#26657;?#21448;从这条路上走回农村。这短短的十华里土路,?#36816;?#26469;说,是多么的漫长!这也象征着他已经走过的生活道路——短暂而曲折!他折一枝柳树?#36965;?#19968;边走,一边轻轻抽打着路边的杂草,心想:他回到村里后,人们会怎样看他呢?他将怎样再开始在那里生活呢?亲爱的巧珍已经不在了!如果有她在,他也就不会像现在这样难受和?#32431;?#20102;。她那火一样热烈和水一样温柔的爱,会把他所有的苦恼冲洗掉。可是现在……他忍不住一下子站在路上,痛不欲生地张开嘴,想大声嘶叫,又叫不出声来!他两只手疯狂地揪扯着自己的胸脯,外衣上的钮扣“?#36771;?rdquo;地一颗颗飞掉了。

早晨的太阳照耀在初秋的原野上,大地立刻展现出了?#40644;哽?#30340;色彩。庄稼和青草的绿叶上,闪耀着亮晶晶的露珠。脚下的土路?#27604;?#28070;的,不起一点黄尘。高加林在路上摇摇?#20301;?#22320;走着,走几步就站下,站一会再走……

离村子还有一里路的地方,他听见河对面的山坡上,有一群孩子叽叽喳喳地说话,其中听见一个男孩子大声喊:“高老师回来了……”他知道这是他们村的砍柴娃娃,都是他过去的学生。

突然,有一个孩子在对面山坡上唱起了信天游——

哥哥你不成材,卖了良心才回来……

孩子们都哈哈大笑,叽叽喳喳地跑到?#36947;?#21435;了。

这古老的歌谣,虽然从孩子的口里唱出来,但它?#24039;?#27785;的谴责力量,仍然使高加林感到惊心动魄。他知道,这些孩子是唱给他听的。唉!孩子们都这样厌恶他,村里的大人们就更不用说了。

他走不远,就看见了自己的村子。?#40644;?#33538;密的枣树林掩映着前半个村子;另外半个村伸在沟口里,他看不见。

他忍不住停下了脚,?#24039;?#22320;看了一眼他熟悉的家乡。一切都是原来的样子——但?#36816;?#26469;说,一切又都?#28784;?#26679;了……

就在这时,许多刚下地的村里人,却都从这里那里的庄稼地里钻出来,纷纷向他跑来了。

他不知道这是怎一回事,村里的人们就先后围在了他身边,开始向他问长问短。所有人的话语、表情、眼神,都不含任何恶意和嘲笑,反而都很真诚。大家还七嘴八舌地安慰地哩。“回来就回来吧,你也?#28784;?#28784;心!”

“天下农民一茬子人哩!逛门外和当干部的总是少数!”

“咱农村苦是苦,也有咱农村的?#20040;?#21737;!旁的不说,吃的都是新?#35782;?#35199;!”“慢慢看吧,将来有机会还能出去哩。”

……。亲爱的父老乡亲们!他们在一个人走运的时候,也许?#38405;?#36530;得很远;但当你跌了跤的时候,众人却都伸出自己粗?#36710;?#25163;来帮扶你。他们那伟大的同情心,永远都会给予不幸的人!高加林忍不住热泪盈眶。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掏出纸烟,给大家一人散了一根。

庄稼人们问候和安慰了他一番,就?#21152;?#19979;地去了。

当高架林再迈步向村子走去的时候,感到身上像?#20498;?#20102;一阵风似的松动了一些。他抬头望着满川厚实的庄稼,望着浓绿笼罩的村庄,对这单纯而又丰富的故乡田地,心中涌起了一种深厚的情感,就像他离开它已经很长时间了,现在才回来……当他从公路上转下来,走到大马河湾的分路口上时,?#35753;?#19968;下子软得再也走?#27426;?#20102;。他很快又想起,他和巧珍第一次相跟着从县城回来时,就是在这个地方分手的——现在他们却永远地分手了。他也想起,当他离开村子去县城参加工作时,巧珍也正是在这个地方送他的。现在他回来了,她是再不会来接他了……他坐在一块石头上,身上像火烧着一般烫热。他用两只?#32622;?#20303;眼睛,头无力地垂在胸前。他真不知道往后的日子怎么过呀?他嘴里喃喃地说:“亲爱的人!我要是不失去你就好了……”泪水立刻像涌泉一般地从指缝里淌出来了……

好久,高加林?#30424;?#36215;头。他猛然发现,德顺爷爷正蹲在他面前。他不知道德顺爷爷是什么时候蹲在他面前的,他只是静静地蹲着,抽着旱烟锅。

他见他抬起头来,便笑眯眯地说:“你还有眼泪呢?”接着一脸皱纹一下子缩到眼角边,摇了摇?#21069;?#38634;一般的头颅,痛心地说:“娃娃呀,回来劳动这不怕,劳动不下贱!可你把一块金子丢了!巧珍,那可是一块金子啊!”

“爷爷,我心里难过。你先别说这了。我现在也知道,我本来已经得到了金子,但像土圪塔一样扔了。我现在觉?#27809;?#30528;实在?#28784;饉迹?#30495;想死……”

“胡说!”德顺爷爷一下子站起来,“你才二十四岁,怎么能有这么些混帐想法?如果按你这么说,我早该死了!?#36965;?#24555;七十岁的孤老头子了,无儿无女,一辈子光棍一条。但?#19968;?#22825;天心里热腾腾的,想多活它几年!别?#30340;?#36824;是个嫩娃娃哩!我虽然没有妻室儿女,但觉?#27809;?#30528;总还是有意思的。?#37326;?#36807;,也?#32431;?#36807;;我用这两只手劳动过,种过五谷,栽过树,修过路……这些难道也不是活得有意思吗?——拿你们年轻人的词?#21040;行?#31119;。幸福!你小子不知道,我把我树上的果子摘了分给村里的娃娃们,我心里?#25422;?#22810;……幸福!不是么,你小时候也吃过我的多少果子啊!你小子还不知道,?#20197;?#19979;一钵树,心里就想,我死了,后世人在那树上摘着吃果子,他们就会说,这是以前村里的光棍老汉德?#21507;?#19979;的……”

德顺老汉大动?#26143;?#22320;说着,像是在教导加林,又像是借此机会总结他自己的人生,他像一个热血沸腾的老诗人,又像一个哲学家;那只拿烟锅的,衰老的手在剧烈的抖动着。

高加林一下子站起来了。傲气的高中生虽然研究过国际问题,读过许多本书,知道霍梅尼和巴尼萨德尔,知道里根的中子弹政策,但他没有想到这个满身补钉的老光棍农民,在他对生活失望的时候,给他讲了这么深奥的人生课题。他望着亲爱的德顺爷爷那张老皱脸,一双失去光彩的眼睛里重新飘荡起了两点火星。德顺爷爷用缀补钉的袖口揩了一下脸上的汗水,说:“听?#30340;?#20170;上午要回来,我就专门在这里等你,想给你说?#22919;?#35805;。你的心可千万不能倒了!你也再?#28784;?#30475;不起咱这山乡圪了。”他?#27599;?#30246;的?#31181;?#22836;把?#38393;?#22260;的大地山川指了一圈,说:“就是这山,这水,这土地,一代一代养活了我们。没有这土地,世界上就什么也不会有!是的,不会有!?#28784;?#21681;?#21069;?#21171;动,一切都还会好起来的。再说,而今?#36710;恼?#31574;也对头了,现在生活一天天往?#24125;洹?#21681;农村往后的前程大着哩,屈不了你的才!娃娃,你?#28784;?#28784;心!一个男子汉,不怕跌跤,就怕跌倒了不往起爬,那就变成个死狗了……”

“爷爷,你的话给我开了窍,?#19968;峒亲?#30340;,?#19981;?#37325;新好?#27599;?#22987;生活的。刚才我在前川碰见庄里的其他人,他们也给我说了不少宽心话。唉,我现在就担心高明楼和刘立本两家人往后会找我的麻?#24120;?#21478;眼?#27425;?hellip;…”

“啊呀,这你别担心!就是为了这事,我刚才还去明楼家找了他。我和他爸当年?#21069;?#25226;兄弟,我敢?#38468;?#20182;哩!我已经把话给他敲明了,叫他再?#28784;?#25443;你的鬼…… 噢,我倒忘了给你说了!我刚才去明楼家,正碰见巧珍央求明楼,让他去公社做做工作,让你再教书哩!巧珍说得?#20146;右?#25226;泪一把!明楼当下也应承了。不知为什么,他儿媳妇?#25422;?#20063;帮巧珍说话哩。你?#28784;?#25285;心,书教?#23665;?#19981;成没什么,好好重新开始活你的人吧……啊,巧珍,多好的娃娃!那心就像金?#21491;?#26679;……金?#21491;?#26679;啊……”德顺老汉泪水夺眶而出,顿时哽咽得说不下去了。高加林一下子扑倒在德顺爷爷的脚下,两只手紧紧抓着两把黄土,沉痛地呻吟着,喊叫了一声:

“我的亲人哪……”

?#20445;梗福?#24180;夏天初稿于陕北甘泉,同年秋天改于西?#30149;?#21688;阳,冬天再改于?#26412;?/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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