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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鹿原》 作者/编者:陈忠实

第32章 黑娃归真 先生去世更新时间:2019-01-23

 正当午歇时候,黑娃刚刚迷煳就?#28784;?#38453;吵吵嚷嚷的声音惊醒,听见卫兵和一个陌生人在争执不休,卫兵咬住营长正在休息决不许干扰;来人自称是黑娃的五舅,以一?#21482;是?#22269;戚倚老卖老的口气说:“当了营长难道就不认他五舅了吗?甭忘了他小时候偷刨我的红苕给我撕着耳朵……”卫兵仍然不松口不放行,说即就是营长的五舅,也不能午歇时间进去,黑娃听着那声音有点耳熟,却决不是什?#27425;?#33285;八舅,舅家门族里的五舅是个傻子,长到十三四岁就夭折了。黑娃走到窗口朝外一看,竟得变成黑色*的蘑菇草帽,串脸胡顺芜芜杂杂留得老长,嘴里溅着唾沫?#20146;?#21644;卫兵争吵,一件一件抖出黑娃小时候的劣迹来。黑娃走到门口隔处竹帘喊:“五舅你进来。”

韩裁缝仍然嘎声嘎气嘟嚷着走进黑娃的门,全部表演显?#27426;?#26159;给卫兵看的。他进门以后更加放大喉咙责怪起来:“我说你崽娃子真个当了官不认五舅这穷老汉了吗?”黑娃笑笑说:“行?#20013;?#21671;,快坐下韩裁缝。你下回再来该给我当老太爷了!”韩裁缝摘掉草帽甜蜜蜜地笑了。黑娃问:“多年不见了,你这一脸毛长得够我五?#35828;?#36164;格。弄?#35835;ǎ?#36824;当裁缝?在哪达做活?”韩裁缝说:“改不了?#26032;蓿?#22312;山里混一碗饭吃。”黑娃根本信不过:“山里有几个人能请得起你扎衣裳?你哄鬼去吧!”韩裁缝说:“我咋能哄你哩?真的,不过我不是挣山里?#35828;那?#25105;是给我的弟兄缝补衣服。”黑娃说:“我明白了,你从来就不是个裁缝。敢问你……”韩裁缝抢白说:“黑娃,你甭这么斯斯文文说话。我是秦岭?#20301;?#22823;队政委。那年农协垮了,我就进山了。?#30528;?#19977;顾茅庐,就是要你合到我的股上。”黑娃沉吟说:“我在白鹿镇见你头一面,就觉得你是个神秘人儿。你说吧,找我肯定是有要紧事。”韩裁缝直言直语说:“借路。”于是俩人便达成一种默契捏就一个活码儿,在从明天起数的未?#27425;?#22825;里,?#20301;?#38431;将通过古关峪口转移到北边。韩裁缝说:“我这回走了,再见到你时,我肯定不必再给你装五舅了。等着吧,不用太久了。”黑娃忍不住说:“?#30528;?#36208;的时候也说的是这话。”

韩裁缝走后的第三天后晌,一个头上缠着蓝布帕子,腿上打着裹缠,脚上穿着麻鞋的山民又纠缠着卫兵要亲见鹿营长。黑娃正在焦急地期待着韩裁缝?#39277;?#30340;消息,以为此人带来了韩裁缝新的指令,于是就亲自接见那位山民。他一眼就瞅出来,这是在山寨里追查谋杀大拇?#35813;?#20799;大哥?#36164;?#26102;逃走的陈舍娃。陈舍娃一进门就开口喊:“鹿营长,你还认得兄弟不?”黑娃说:“认得认得,你是舍娃子嘛!你后来跑求到哪里去了?”陈舍娃瞧瞧门口压低声音说:“?#20301;?#38431;”。黑娃几乎完全断定他带来了韩裁缝的口讯,差点问出“韩裁缝派你来的吗?”的话来。未等到他开口,陈舍娃迫不及待地诌媚说:“鹿营长,你立功领赏的机会我给你送来咧!”黑娃问:“啥事?你说清白。”陈舍娃又扭头瞧瞧门口:“明黑间?#20301;?#38431;从古关峪口?#39277;偷?#19979;?#20599;?#19979;的肥肉你还不吃吗?你收拾了?#20301;?#38431;还不升官呀!”黑娃倒吸一口气,吓得心直往下沉,闷了半天才问:“你怎么知道?”陈舍娃得意地说: “我偷听见的。我一听到就想着把这块肥肉送给你吃。兄弟在山上顶佩服你的为人,我?#35835;擻位?#38431;就后悔了,总想再投你?#32622;?#20010;机会,这回我是掮着个大贡品投你来咧!”说罢嘿嘿嘿嘿笑起来。黑娃渐渐缓过气来:“噢呀,我听明白了,你是叛了?#20301;?#38431;投我来咧呀兄弟!你给我?#22030;读?#20010;好消息,送来个大礼糕呀舍娃兄弟!快坐下喝茶。你既然相信我,就不?#20197;?#23545;旁人说这话,小心旁人抢了机会吃了大礼糕!”陈舍娃得意而又得宠地撇撇嘴角:“你放一万个心。”黑娃一生经历了多少生死危险,也没有像现在这样内心惊慌。他要稳住了这个危险分子,然后设法进一步把他诱向陷阱:“呵呀舍娃兄弟,你给我送了这么大的礼糕,我该给你回送啥礼叱?说吧敞开说,你想要?#35835;ǎ?#23448;还是钱?”陈舍娃羞涩地笑笑,?#20154;?#19968;声壮了壮勇气:“兄弟跟你在山上是个毛毛土匪,?#35835;擻位?#38431;还是个小毛卒儿,尽听人指拨,像人不像?#35828;?#23478;伙都来训斥咱。这回你随便给兄弟戴顶官帽,让兄弟在人前也能说几话,死了也值了!”黑娃爽快地说:“呃!要封就封个大官,抖起威风来才有个抖头儿!?#20173;?#20204;大功告成,?#20197;?#25226;你推出来,吓大伙儿一跳,还愁没官当?#32943;?#22312;你就?#37027;拇?#21040;我的这儿睡觉,等你睡醒来,就有?#36855;?#27668;等着了。”

等到夜里,黑娃把陈舍娃交给两个团丁,明说是要踏察一下?#20301;?#38431;转移的路线,?#36947;?#32473;卫兵交待说:“快把这个瘟神送走,?#20599;迷皆对?#22909;。”陈舍娃的好?#20301;?#27809;做完,就给两个团丁处死了。

韩裁缝故技重演,于黎明时分又和卫兵纠缠不休。黑娃拍着衣服走到门口调侃起来:“五舅,你又来要钱抓药吗?你到底是抓药还是抓‘泡儿’?还是夜个黑间把钱孝顺给轱辘子客啦?”韩裁缝大声嘟嚷着走过来:“黑娃,你咋能这样跟你舅说话?嗯?你舅再穷还是你舅……”韩裁缝进门以后就露出急切的神情:“黑娃,我丢了一只公鸡。”

“你怎么不小?#21738;兀?rdquo;

“问题复杂了!原先说的事得变。”

“你的公鸡我逮住了,已经宰了吃了。”

“噢呀好!”

韩裁缝顿时松了一口气,向黑娃说起陈舍娃叛逃的事。陈舍娃枪法好,毛病也多,最要命的是乱搞女人败坏?#20301;?#38431;声誉,要受处分。韩裁缝说:“我估计他会投奔你来。亏得他投奔你了。他要是投?#33050;?#20154;手里就麻达咧!”黑娃说:“我可没得到你的同意,就把你的鸡给宰了!”韩裁缝说:“要是没有啥影响,咱们还按原计划行事。”黑娃说:“事?#28784;顺佟?rdquo;韩裁缝出门时又嘟嚷起来:“舅跟你要俩钱,?#24525;?#19978;割筋还疼!五舅明日哪怕病?#34013;?#27515;也不寻你了。”黑娃冷笑着调侃:“我开个银行也招不住你吸大烟耍轱辘儿,你不?#27425;?#28903;香哩!”

一切都设计得?#26082;?#26080;误。这天夜里,哨兵报告发现?#20301;?#38431;,黑娃问:“是不是进攻?” 哨兵说:“看样子像是?#39277;?rdquo;黑娃当即命令:“?#38376;?#36720;!”热烈的大炮的轰鸣无异于礼炮。黑娃当即驰马禀告团长,不料一营长白孝文和二营长焦振国闻听炮声之后已赶到团部,立即报告了开炮的原因,而且极力鼓动团长调一营二营步兵去追击。张团长丧气地说:“长八腿也撵不上了!”

大约过了十来天,在保安团最高的军务会议上,张团长传达了省上关于全面彻底剿灭共?#35828;?#32039;?#26412;?#20107;命令,县保安团要由守?#20146;?#20837;大进攻。县党部书记岳维山亲自到会动?#20445;?#20840;国已经开始了对共?#35828;?#24635;体战,三个重点进攻区,本省就?#23478;?#20010;,而且是共?#35828;?#21496;令?#20426;?#26412;县保安团要进山剿灭?#20301;?#38431;,还要加紧清除各查村各寨的共?#35828;?#19979;组织,白鹿原仍是重点窝子。岳维山最后说:“现在到了彻底剿灭共?#35828;?#26102;候了,诸位为党国立功的时候到了。”

当动?#34987;?#36827;行到尾声的时候,白孝文?#30333;?#28459;不经心地问:“鹿营长,我听说有个共匪?#20301;?#20998;子投奔你来了?”黑娃先是一愣,迅即满不在乎地说:“我把他给崩咧!”白孝文说:“你该问问清楚。他来投你,肯定肚里?#30333;?#24773;报。”黑娃轻淡地笑笑:“咋能不问呢?#31354;?#36135;是乱摸女人给?#20301;?#38431;处治后逃来的。一问三不知,是个废物。?#19968;?#25285;心他是?#20301;?#38431;放出来的诱饵哩!”白孝文仍不?#25342;?#20241;:“按咱们各营的职责,这事该着我管。”黑娃笑着:“那好,下回再有投来的?#20301;?#38431;分子,就交你发落,我倒省了事!”张团长说:“事情的职责弄清就行了。”岳维山说:“非常时期,大家务必精诚团结,齐心?#26031;病?rdquo;

按照各营原先的职责,结合新的?#26031;?#20219;务,张团长重新调整了兵力部署,二营被抽调出来剿灭秦岭里的?#20301;?#38431;,再由一营白孝文的属下抽出一个排,加强到二营,交焦振国指挥,组成一个加强营?#28784;?#33829;再扫?#23478;慌?#22242;丁补充齐全,不仅要守护县府安全,而且要主动出击配合各个联保所清?#35828;叵鹿?#21290;组织;只有三营黑娃没有太大变动,仍然坚守古关峪口,以防止?#20301;?#38431;偷袭县城,因为大炮暂时派不上用场……

黑娃仍然坚?#24544;?#32463;形成规律的生活习惯,清早起来,先舞剑,后练太极软功,然后诵读。好久没有领教朱先生了,在二营长焦振国领着团丁进山以后,黑娃于傍晚时分骑马去找朱先生。

黑娃把马拴在书院门外的树上,走进门去。看见朱先生坐在庭院当中,背向大门,面向原坡,破旧的高背藤椅上方露出一颗雪白银亮的脑袋。黑娃打躬作揖之后坐下来,朱先生把倚先靠在藤椅上的腰身端直支起来,笑着问:“你还有?#34892;?#21040;这儿来?不是一家老少都忙活起来杀猪逮猫哩吗?”黑娃听?#27426;?#35299;不开就随口答应说: “?#19968;?#26159;原马原鞍原样未变喀!”朱先生又说:“你怎么就能轻松呢?不看看这回这风刮得多凶!”黑娃琢磨一阵儿,才解开了朱先生的话,先生把zheng府对共|产|?#36710;?#20840;面进攻称为刮大风,“一家老少忙活起来”隐喻上自蒋介石下至地方联保大小官员都动员起来,“杀猪逮猫”则清楚不过是指共|产|?#36710;?#20004;位领袖朱德和毛|泽|东了。黑娃惊奇地问:“先生足不出院,对?#26412;?#24590;么知晓?”朱先生又说:“风刮到我耳朵了。”

不久前,发生过一件不寻常的事。也是一个夕阳惨淡的傍晚,国民党滋水县?#22829;?#20070;记岳维山由白孝文陪引着登门造访朱先生。岳维山对朱先生克服包括经费在内的种种困难表示钦佩,一再说明自己是刚刚得知编印县志发生了经费问题,以弥补过失的口吻问:“先生,你说还得多少钱?”白孝文接着说:“岳书记也是文墨人,很关心县志编印的事,只是党务太忙。昨日一听说经费困难,今?#31449;?#26469;解决问题。姑父你敞开说吧,岳书记一句话,啥问题都解决了。”朱先生说:“不过是买一两支枪的钱。”岳维山说:“明?#31449;?#32473;你送来。”朱先生笑笑说:“不用了。我卖了书院的两棵柏树,石印款?#40644;?#20102;。还是留下钱买枪吧!?#21476;?#24403;紧。”岳维山还是坚?#24544;?#25226;款子送来:“那就把这钱发给诸位先生,先生们编县?#32416;?#33510;功高啊!”朱先生摇摇头:“先生们早都各回各家了。”岳维山听罢换了话题,大声重气地称赞朱先生发表“抗日宣言”的事,在三秦以至在全国造成了巨大的感召力:“先生身上体现着我中华民族的正气。”朱先生却像被人揭了疮疤一样难受:“唔!你怎么又提出一壶没烧开的水来!”岳维山说:“关键不在你去成去不成前线,在于你那一纸声明,胜过千军万马。”朱先生自嘲地说:“连个屁也顶。我在国人面前发了宣言而不能践行,这张脸可是丢?#35835;?#20002;光了。”白孝文插言解释说:“姑父从来是言行一致的,没有人这样看。”岳维山接着向朱先生讲述了国共两党战斗的局势,说是三个月可在全国彻底消灭共|产|党,一个完整的中国和一个政?#36710;?#22823;统一?#32622;?#21363;将到来。岳维山说:“为了促进全国民众团结**的大?#20013;?#25104;,请先生再一次发表声明——”

“你绕了那么多弯路才归到正宗上。你叫我发表什么声明呢?”

“就像你发表的抗日宣言一样嘛!”

“?#23569;?#23495;已经投降了。”

“当然,这个声明是支持委?#32972;?#30340;?#26031;?#22768;明。”

“?#20506;?#36825;样的声明能顶啥用呢?”

“我刚才说了,以先生在学界的声望和先生的品行,将会影响一大批学人团结起来消除内患。”

“我现在才弄清白这是一宗买卖?#20309;倚?#19968;纸**声明,你拨一笔经费给我和诸位先生当犒劳……”

“先生过敏了。这是两码事,不能串结?#40644;稹?rdquo;

“?#26188;一?#27809;有征询八位同?#23454;?#24847;向,不知他们?#25954;?#19981;?#25954;?#36319;?#20197;?#19968;次联合声明?”

“先生起草一份底稿,我让孝文骑马去找各位先生,签上个名字就行了。”

“那好吧!既然是一宗买卖,我得先看看岳书记出多大价钱,你让孝文把钱拿来,咱们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先生把话说白了嘛……”

第二天早饭后,白孝文竟然真的来到书院。朱先生说:“谁说岳维山说话不算话?#31354;?#22238;这事办的好利落。孝文,你把钱掏出来数一数。”白孝文恭敬地从?#21363;?#37324;掏出一摞摞用纸封 着的银元:“一摞五十,一共十摞,?#24443;?#20116;百块。”朱先生做出贪婪的财迷口气说:“你把那些摞子都拆开,给我一个一个当面数清白。我要一个一个检验是不是假货。而今假货比真货还多!”白孝文殷勤小心地解开一摞摞银元的封皮?#21073;?#22312;两只手掌里码数着,银元互相碰撞的声音清亮纯真。白孝文说:“姑父,没错儿,整五百数儿。”朱先生盯着孝文说:“你们那位岳书记是个傻瓜不是?”白孝文笑说:“岳书记精明得很。姑父你在说笑话?”朱先生说:“他掏这么大价钱买我一纸空文,不觉得蚀本?”孝文说:“岳书记很看重姑父的声望。”朱先生?#24544;?#22836;了:“我要是真有声望,那他出的这价码又太小了!五百块现洋能买下我这个大先生的大声望吗?”白孝文连忙说:“我也觉其太少。我回去再给岳书记说说。”朱先生突然歪过头:“其实我连一个麻钱也不值。岳书记的买卖烂包了。”白孝文说:“姑父尽说笑话。你把声明底稿给我吧,岳书记对这事抓得很紧。”朱先生仰起脖子淡淡地说:“?#19968;?#27809;写哩!”白孝文说:“姑父,你说个确切时间,啥时候能写成??#20197;?#26469;取。”朱先生说:“你来时再带两个团丁,甭忘了拿一条麻绳。”白孝文不解地问:“带?#20146;?#21861;?”朱先生平静地说:“你们在一个窝里咬得还不热闹?还要把我这老古董也拉进去咬!你快?#21543;?#29616;洋走吧!你给岳书记说,五百大洋买我这根老筒子枪的买卖烂包罗……”

朱先生对黑娃叙说完这件不寻常的事,接着说:“我把看守大门的张秀才也打发回去了,只剩下我光独一个了。我从早到晚坐在院子里等着人家来绑我,大门都不上关子。你刚才进来,?#19968;?#20197;为孝文领着团丁绑我来了呢!”黑娃默然无语地摇摇头,随后把话题岔开:“先生请你再给我指点一本书。”朱先生说:“噢!你还要念书?#20811;?#20102;,甭念了。你已经念够了。”黑娃谦恭地笑着:“先生不是说学无止?#38472;穡靠?#19988;我才刚刚入门儿。”朱先生说:“我已经不读书不写字了,我劝你也甭念书了。” 黑娃疑惑地皱起眉头。朱先生接着说:“读了无用。你读得多了名声大了,有人就来拉你写这个宣?#38405;?#20010;声明。”黑娃悲哀地说:“我只知你总是向人劝学,没想到你劝人罢读。”朱先生说:“读书原为修身,正已屠能正人正世;不修身不正?#35759;?#21435;正人正世者,无一不是盗名欺世;你把念过的书能用上十之?#27426;?#23601;是很了不得的人了。读多了反而累人。”黑娃不再勉强先生,又把话题转移:“有一句话要转告先生,?#30528;?#36208;了。”朱先生表现诧异的神情:“到哪里去了?”黑娃:“?#24433;病?rdquo;朱先生随口说:“唔!归窝儿去了。”

黑娃从坐着青石?#25910;?#36215;来,从腰里衬衣口袋掏出一本书来说:“?#30528;?#36208;时让我送给你,是毛|泽|东写的。”朱先生瞅了一眼就摆摆头:“我刚才说过,不读书不写字了,谁的书我都不读了。”黑娃说:“这书我看了,写得好。先生可以了解毛家的治国策略。”朱先生说:“毛的书我看过,书是写得好,人也有才。可孙先生也有才气,书同样写得好,他们都是治国兴邦的领袖。可你瞅瞅而今这个鸡飞狗跳墙的世道,跟三民主义对不上号嘛!文章里的主义是主义,世道还是兵荒马乱鸡飞狗跳……”黑娃悄声说:“听说?#24433;?#37027;边清正廉洁,民众爱戴。”朱先生说:“得了天下以后会怎样,还得看。我看不到了,你能看到。”黑娃斗起胆子问:“先生依你看,他们能得天下不能?”万万料想不到,朱先生?#20808;?#32943;定:“天下注定是朱毛的。”在黑娃的印象里,朱先生掐指算卦总是用一?#24544;?#26214;朦?#23454;难?#36766;,须得?#20160;?#32773;挖空心思去揣测,从来也不给人直接做出有与无是或否的明?#25918;?#26029;,何况如此重大的国家未来局势的预测?于是陡增了兴趣和勇气:“先生的?#23616;ぃ?rdquo;朱先生轻松地说:“?#23616;?#25670;在人人面前,谁都看见过,就是国旗。”黑娃奇怪地问:“国旗?”朱先生爽?#23454;?#35828;: “国旗上的青天白日是国民党不是?是。可他们只是在空中,满地可是红嘛!”(电子书作者加注:早就注定,果真是的。)黑娃醒悟后惊奇地叫起来:“这个国?#29043;?#30475;了多少回却想不到这个……”朱先生也哈哈笑起来:“兆谦呀,你只作耍笑罢了。这是我今生算的最后?#22238;浴?rdquo;

黑娃仰慕地瞅着朱先生,?#20808;说?#22836;发全部变白,像?#27426;?#38634;帽顶在头上;眉目上豁朗透亮,两只眼睛澄如秋水平?#33046;?#28552;?#30343;?#21066;的脸颊上,通直的鼻梁更加?#22238;?#39640;?#21097;槐且?#21644;嘴角两边的弧形皱折从长到短依次递减,恰如以口为中心往两边荡开的水纹;两?#27426;忠?#21464;得透亮,可以看见纤细的血管;整个面部的肤色*显现出白皙透亮的奇异色*泽,像是一条排泄净尽秽物正要上蔟吐?#23458;?#33575;的老蚕。黑娃诚恳地说:“先生的头发白完了,白得奇快。我上次来还没有……”朱先生柔和地笑了:“蚕老一时嘛。”黑娃再三叮嘱朱先生保重:“我过?#27426;?#20877;来看先生。”朱先生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地嗔怒说:“免了吧,你甭来了。你再?#27425;?#23601;不理识你,不跟你说话了。”

第二天午饭后,石印馆老板送来十套刚刚印出的《滋水县?#23613;貳?#34013;色*硬?#25163;?#23553;皮,二十九卷分装成五册。朱先生接住散发着墨香气味的志书,折膝跪拜在地:“请受愚夫一拜。”石印馆老板慌忙搀扶起朱先生,吓得脸都黄了:“天爷爷,我这号谷家弟子咋受得起!”朱先生潜然泪下:“我在这世上的最末一件事办成了,我就等着书出来哩!”

那一天,朱先生走进县府,新任的县长认不得朱先生,朱先生也不认?#26029;?#38271;。因为国事频仍,新来滋水的大官小吏多已不再拜望本县贤达绅士,一来就投入急如星火的征?#21018;?#25424;征丁的军务大事当?#23567;?#26032;任县长姓巩,?#25104;?#26377;稀稀拉拉几粒麻点,一看见朱先生,噼头就问:“你是哪个联保所的?壮丁征齐了没?”朱先生笑笑说:“我不在联上,也没在保上,我在书院编县?#23613;?rdquo;巩县长自觉闹下误码会:“那你去编你的县志,到这儿乱串?#35835;ǎ?rdquo;朱先生说:“县志编完了要?#38431;。?#32473;编纂先生的工钱也该清了,请你给拨一点经费。”巩县长脖?#21491;?#20208;:“哪里有钱呀?”朱先生说:“用不了多少钱,少买两杆枪就足够了。”巩县长瞪大眼睛问:“你说这话味气怪怪的,倒像是共?#35828;?#21475;气?”朱先生笑着说:“巩县长快甭说傻话,共|产|党要听见你这话该兴蹦了!”随之用求乞的声调说:“你指缝松一下漏几个零钱给我印书,不过少买两杆枪嘛!”巩县长已不?#22836;常?ldquo;你闲得?#30343;?#24178;啦,编什么县志!也不睁眼看看时势?你快走吧,?#19968;?#24537;着!”朱先生红着脸说:“你把轰出房子,你真是个好县长。?#19968;?#27809;给人撵过,今日真是万幸!”

朱先生还不死心,于无奈中找到石印馆,对老板说:“你算一下得多少钱?”老板说:“我印先生的书不赚钱,过去印过几回不赚,这回还不赚。可当今纸张油墨都涨得翻了几个筋斗了。”朱先生说:“我只印十本,你算算吧!”老板仍然不不摸算盘不算?#32781;?ldquo;印的越少?#33050;?#38065;。”朱先生便向老板学说了被巩麻子轰撵出来的耻辱,特意说明此稿凝聚着九位先生多年?#38590;?#26159;一部滋水县最新资料的集结,生怕火烧水淋鼠啃失传了,现在印出十本留下底本,等到太平盛世时再扩印。朱先生说:“你不算账也好。你算了也是白算。我手里没钱。我伐书院一棵柏树送你百年之后作?#25342;澹?#22312;我乍是顶?#32781;?#22312;你算是义举。”老板左?#24544;?#25381;,就显得干脆豪:“不说了,啥话也不说了,我印!”

朱先生花了五天时间,亲自把八套县志分头送给编纂过它的八位先生,终于了却了一件心事。八位先生散居滋水县的山区河川和原上,朱先生趁送书的机会?#24544;?#27425;?#21355;?#20102;滋水?#23454;兀?#24863;受愈加深刻,滋水县?#36710;那?#23725;是真正的山,挺拔陡峭巍然耸立是山中的?#32610;?#22827;;滋水县辖的白鹿原是典型的原,平实敦厚坦荡如砥,是大丈夫是胸襟;滋水县的滋川道刚柔相济,是自信自尊的女子。川山依旧,而世事已经陌生,既不像他慷慨陈?#21097;?#25195;荡满川满原?#20811;?#30340;世态,也不似他铁心柔肠赈?#30473;?#33618;的年月了。荒芜的田畴、凋敝的村舍、死灰似的脸色*,鲜明地预示着:如果不是白鹿原走到了毁灭的尽头,那就是主宰原上生灵的王朝将陷入死辙末路。这一切摆在那里明明白白、清清楚楚,根本无需掐算卜卦。?#27426;?#26417;先生自己再不能有一丝作为了,这毕竟不是犁毁?#20811;冢?#26356;不是放粮赈济那种事。朱先生把第九套县?#23601;?#20154;转送给那位“好人难活”的县长,剩下最后一套留给自己。做完这些事,朱先生顿?#26412;?#24471;自己变轻了,对妻子朱白氏说:“我的事办完了。把怀仁怀义和媳妇叫来,咱们一家子在这儿吃顿?#26049;?#39277;。咱们都该离开书院了。”

朱白?#36132;?#20154;捎话叫来了两个儿子和大儿子的媳?#23613;?#23219;?#20928;?#37324;抱着个满身都是-乳-香的男孩,朱先生把孙子接到手?#26412;?#21040;脸前,像是鉴赏一件贵重物品,随后就对着哇哇哭叫的孙子朗声说:“爷爷重见天?#31449;?#38752;你罗!”朱白氏不在意地接过孩子咕哝说:“你?#38405;?#23043;儿也说些不着天不着地的话。”大儿子怀仁以为父亲对孙子寄予厚望而满心欢悦。二儿子怀义站在后头,不太关注父亲对?#25238;?#30340;评头论足,有点冷漠地瞅着?#25238;?#34987;传来接去,又回嫂子怀里吸?#36454;?#23376;。午饭时,朱白氏破例炒下四盘?#32781;交?#20004;?#20800;?#20027;食是黄澄澄的小米干饭,喝的是煮过小米的稠汁汤。朱先生的?#37027;?#29305;别好,把盘里的菜先抄给朱白氏又抄给儿媳妇,接着再给大儿子小儿子碗里抄,温情厚爱尽在那双竹筷子上流动。儿?#26412;?#28982;被公公的举动感动得热泪盈眶。

饭后的阳光柔和朱先生和妻儿老少坐在阳坡下?#21476;?#26262;,这是难得的一次合家欢聚的机会。大儿子怀仁长到十六岁,朱先生就把他送回老家去操持家务,过二年给他娶下一个媳?#23613;?#20108;儿子怀义也是长到十六岁送回家去,让他哥哥搭?#25351;?#20316;土地管理牲畜。他让他们上他膝下读书以识礼义,然后送他们回老家去独立生活,做一个自尊自重自?#31216;?#21147;的农人,绝不许他们从政从军甚至经商。在大征丁和大征捐税的起?#36857;?#26417;先生只暗示儿子如数交纳粮捐,却把小儿子怀义隐匿在书院里。田福贤的保丁寻到书院,朱先生说:“我那年为打倭寇当兵,闹得满城风雨沸?#37266;?#25196;,结果呢,泡儿闪了去不成了,在国人面前放了空炮,说了假话,丢光了面子,我那阵儿就发誓,?#20197;?#19981;当兵,子子孙孙都不当兵了。你去把我的原话端给田福贤,再端给县长书记,我的娃娃不当兵。”怀义果?#28784;?#27492;躲避过去,但只能算个半免征户。频频加派的各种捐税,整得怀仁卖牛又卖地,几乎濒临?#25735;?#26417;先生对儿子说:“够了。咱们一年把往昔十年的皇粮都纳上了,纳够了。咱们对国家仁仁义义纳粮交款,?#21861;?#20170;这国家对百姓既不仁也?#28784;?#20102;。他们谁再催?#22797;?#27454;时,你叫他来书院来朝我要。”果然再没有人朝怀仁?#26469;哂脖?#20102;。怀仁后来把这种变化说给父亲时,不无庆幸和窃?#30149;?#26417;先生听罢,却满脸愧?#21361;?ldquo;爸用面皮给你蹭掉了丁捐,乡党乡亲该用白眼翻我了……”无论如?#21361;?#24576;?#39318;?#31639;保住了最后五亩土地而没有完全?#25735;?#38752;精打细算又给空闲许久的牛圈里添进一头小牛犊……现在,静谧的白鹿书院里温柔的阳光下,坐着一个兵荒马乱的世事里?#34892;?#20445;存完整的家庭的全部成员。朱先生转过头对妻子说:“你再给我剃一回头。”朱白氏撇撇嘴:“剃就剃嘛,咋说‘再剃一回’?#31354;?#22238;剃了下回?#28784;?#25105;剃了?”朱先生笑说:“了不得了不得!你也学会抠字眼了。”儿媳急忙把孩子塞到婆婆朱白氏怀里,钻进灶房替公公烧?#20154;?#21435;了。怀仁说:“爸,让我妈歇着,我来给你剃头。”朱先生温厚地笑笑:“你想在我头上学?#24544;章穡?rdquo;怀义争着替哥哥作作证:“俺哥剃头一点也不疼,村里人老老少少都焖了头求拜他给剃哩!”朱先生惊讶地说:“这倒不是错,给乡亲剃头总比在他们头上‘割韭菜’好哇!怀仁你啥时候学成剃头?#24544;?#20102;?”怀义又抢嘴抱屈地说:“俺哥在我头上练刀子练出师了!头一回割下我五道口子,割一个口子沾一撮棉花。我说,哥呀,你甭剃?#21069;?#36793;了,留下明年种芝麻……”朱先生放声大笑,笑得前俯后仰眼泪溢出。怀仁厚诚地说:“爸,你这下相信了吧?我来给你剃。”朱先生仍然忍不住笑:“你也想给你爸头上?#32622;?#33457;呀?你把棉花地卖了交了捐款没处?#32622;?#33457;了不是?”怀仁仍然温厚地说:“甭听怀义尽糟践我的?#24544;眨?#25105;一塔剃刀你就知道了。”朱先生轻轻摇摇头:“?#19968;?#26159;信服你妈的?#24544;鍘?#20320;妈给我剃了一辈子头,我头上哪儿高哪儿低哪儿有条?#30340;?#20799;有道坎,你妈心里?#21152;?#24213;儿,闭着眼也能剃干?#24359;?rdquo;朱白氏用脸偎着孙儿的?#36710;?#20799;,斜过眼丢给朱先生一个?#21149;?#21972;怪的眼色*。儿媳端着铜盆放到太阳下说:“爸,你趁水热快来焖头发。”

朱先生走到铜盆跟前低下头去,正要撩水,朱白氏喊了声“等一下甭急”,把孙子交给儿?#20445;?#19968;边挪着小脚一边从腰后解开围?#29916;?#24102;儿,把那条蓝色*印花围腰布巾围到朱先生脖子上,一只手按着朱先生的头,一只手伸进脸盆里撩起水来。朱先生勐乍扬起?#40644;?#23376;按压着的脑袋问:“你看?#27425;一?#26377;几根黑头发?”

“没有黑的了,尽是白的。”

“你仔细看看还有没有黑的?”

“我连一根黑头发也寻不见。”

“你没仔细寻嘛!去,把老花镜戴上仔细寻。”

朱白氏从台阶上的针线蒲篮里取来花镜套到?#25104;希?#19968;只手按着丈夫的头,另一只手拨拉着头发,从前额搜寻到后脑勺,再从左耳根搜上头顶搜到右耳根。朱先生?#35759;?#22836;低搭在妻子的大腿上,乖觉温?#36710;?#21548;任她的?#31181;?#32763;转他的脑袋拨拉他的发根,忽然回想起小时候母亲给他在头发里捉虱子的情景。母北把他的头按压在大腿上,分开马?#36164;?#20284;的头发寻逮里蠕蠕窜逃的虱子,嘴里不住地嘟嚷着,啊呀呀,头发上的虮子跟穗?#21491;?#26679;稠咧……朱先生的脸颊贴阒妻子温热的大腿,忍不住说:“我想叫你一声妈——”朱白氏惊讶地停住了双手:“你老了,老煳涂了不是?”怀仁尴尬地垂下了头,怀义红着脸扭过头去瞅着另处,大儿媳佯装?#40723;?#25353;着孩子的头。朱先生扬起头诚恳地说:“?#20506;?#37324;孤清得受不了,就盼有个妈!”说?#31449;?#28982;紧紧盯瞅着朱白氏的眼睛叫了一声“妈——”两行泪珠滚滚而下。朱白氏身?#21491;?#39076;,不再觉得难为情,真如慈?#26438;?#30340;盯着?#34892;?#21487;怜的丈夫,然后再把他的脑袋按压到弓曲着的大腿上,继续拨拉发根搜寻黑色*的头发。朱先生安静下来了。两个儿子和儿媳?#24613;付?#24320;离去的时候,朱白?#21523;?#19968;下巴掌,惊奇地宣布道:

“只剩下半根黑的啦!上半截变白了,下半截还是黑的——你成了一只白毛鹿了……”

朱先生听见,扬起头来,没有说话,沉?#36130;?#21051;就把头低垂下去,?#32440;?#38108;盆。朱白氏一手按头,一手撩水焖洗头发……剃完以后,朱先生站起?#27425;剩?ldquo;剃完了?”朱白?#38386;?#24944;地舒口气,在衣襟上擦拭着刀刃子说:“你这头发白是全白了,可还是那么?#30149;?rdquo;朱先生意味深长地说:“剃完了我就该走了。”朱白氏并不理会也不在意:“剃完了你不走还等着再剃一回吗?”朱先生已转身?#25238;?#33050;步走了,回过头说:“再剃一回……那肯定……等不及了!”

朱白氏对儿媳说:“等断了奶,你就把娃儿给我。”婆媳俩坐在阳婆下叙叨起?#39029;#?#24576;仁和怀义坐在一边时不时?#22829;?#19978;一句,时光在悠长的温馨的家庭气氛里?#37027;?#27969;逝。冬阳一抹柔弱的阳光从院子里里收束起来,墙头树梢和屋瓦上还有夕阳在?#28872;?#26417;白氏正打算让儿媳把孩子抱进屋子坐到火炕?#20808;ィ?#24573;然看见前院里腾起一只白鹿,掠上?#22359;?#39128;过屋嵴便在原坡上消失了。?#32416;?#35780;:朱先生化为白鹿飞走了。他的离去,暗含着一种文化的中落。他是作者?#21738;?#20013;的神圣化理想人格,一个大文化形象。】那一刻,她忽然想到了丈夫朱先生,脸色*骤变,心跳不住,失声喊起来:“怀仁怀义快去看你爸——”怀仁怀义相跟着跑到前院去了。朱白氏惊魂?#27426;?#24515;跳仍然不止,接着就听见前院传来怀仁怀义丧魂落魄的哭吼。她的心勐地往下一沉,倒不展望跳了,对惊诧不安的儿媳说:“你爸走了。他刚才说‘剃完了我就该走了’。我们都没解开他的话。”

朱先生死生。怀?#20107;?#20808;跑到前院,看见父亲坐在庭院里的?#21069;?#30772;旧藤椅靠背上,两臂搭倚在藤椅两边的扶?#32929;希?#21018;刚剃光的脑袋倚枕在藤椅靠背上,面对白鹿原坡。他叫了一声“爸”,父亲没有搭理。怀义紧跟着赶到时也叫了一声“爸”,父亲仍然没有应声。兄弟俩的手同时抓住父亲的手,那?#24544;?#32463;冰凉变硬,便哇啦一声哭吼起来。朱白氏和儿?#20445;?ldquo;这阵儿还能哭?快去搭灵堂。”

灵?#20040;?#22312;朱先生平日讲学的书堂里,并拢了三张方桌,朱白氏就指点儿子?#21069;?#26417;先生抬进去。两个儿子从两边抓住藤椅的四条腿,就把父亲抬走了,然后小心翼翼地扶上方桌躺下。朱白氏抱来了早已备置停当的寿衣,立即抓紧时间给朱先生换穿?#28784;?#24403;通体冰凉下来,变硬的胳膊和腿脚不仅褪不下旧衣裤,寿衣也套不?#20808;ァ?#20070;院远离村舍,没有乡亲族人帮忙。脱掉棉衣和衬衣,儿媳看见阿公赤裸的胸脯上一条一条肋?#28508;?#31361;出来,似乎连一丝肌肉也看不见,?#25250;?#19978;就蒙着一层黄白透亮的皮;棉裤和衬裤抹下来,两条腿也是透亮的皮层包裹着的骨头,人居然会瘦到这种?#22829;剑?#34880;肉已经完全消?#21215;灝敬?#23613;了。儿媳瞥见阿公腹下吊的生?#31216;?#19981;觉羞怯起来,移开眼睛去给阿公脚上穿袜子,心里却惊异的那个器物竟然那么粗那么长,似乎听人传说“本钱”大的男人都是?#37266;?#24615;*的硬汉子,而那此“本钱”小的男人都是些软鼻脓包。朱白氏察觉到了儿媳的回避举动,平稳而?#21482;砝实?#35828;:“你先把腿给抬起来穿裤子,袜子最后再穿。”儿媳得到鼓励,就抬起阿公的腿脚,朱白?#19979;?#21033;地把衬裤和棉裤给穿?#20808;?#20102;……从头到脚一切穿戴齐整,朱白氏用一条染成红色*的线绳拴束双脚时,发?#31181;?#20808;生的两条小腿微微打弯而不平展。她?#21653;?#25545;搓两只膝盖,以为是在藤椅上闭气时双腿弯曲的缘由,结果怎么也揉抚不下去。朱白氏勐乍恍然大悟,对儿媳叫起来:“啊或呀,给你爸把袜子穿错了!”随之颠跑着到后院?#28216;?#21462;来一双家织布缝下的统套袜子,让儿媳脱下错穿的那双白线袜,换上统套布袜,朱先生的双膝立时不再打弯,平展展地自动放平了。朱白氏对儿媳说:“你?#24544;?#36744;子?#36824;?#36807;一根丝绸洋线,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是我纺线织布做下的土?#23478;?#35044;。这是白洋线袜子,是灵灵那年来看姑父给他买的,你?#33267;?#19968;回也没上脚。刚才咱们慌慌?#34915;?#25289;错了,他还是……”儿媳听罢大为惊异。

怀?#25163;?#20351;弟弟怀义到县城去购置香蜡-阴-纸和供果,自个这才抽出身来走进父亲的书房,果然看见桌面上用玉石镇纸压着一?#25581;?#22065;,下附的日子却在此前七日。怀仁看了遗嘱的内容更加惊诧:

不蒙蒙脸?#21073;?#19981;用?#25758;模灰倒?#25163;,不向亲友报丧,不接待任何吊孝者,不用砖箍墓,总而言之,?#28784;?#38138;张,?#28784;?#21927;嚷,尽早入土。

怀仁拿着这张遗嘱,?#30452;?#36827;灵堂呈给母亲:“我的天呀,?#22066;?#21643;给?#39029;?#19979;这难题!”朱白氏看了遗嘱却不惊奇:“你爸?#25216;?#21737;,你可觉得难?”她看了遗嘱下端附注的时间,正好是丈夫给八位同仁送完县志的那一天。那天晚上,朱先生睡下以后就对她说起了自己死后安置的事情,?#28784;倒?#25163;,是他一生喜欢清静而忍受不了吵吵闹闹;?#28784;?#35013;棺?#38745;灰?#33945;脸?#21073;?#26159;他出自于在自然豁?#33080;?#24555;的习性*而难以忍受拘盖的限制。朱先生问妻子描述出来为自己设计的?#25925;遙?#19981;用砖,只用未烧的砖坯箍砌?#25925;遙荒故?#37324;盘垒一个土炕,把他一生写下的十部专着捆成枕头,还有他雕刻的一块砖头,不?#26082;?#20309;人撕开包裹的牛皮?#21073;?#36830;?#25581;黄?#23884;到?#25925;?#30340;暗室小洞口。朱白氏当时并不在意:“没?#32622;?#30149;活得好好的,却唠叨这些奇事!”朱先生笑而不答。朱白氏看见遗嘱就印证了那晚的谈话,包括叫来儿子儿?#32972;醞旁?#39277;,包括剃头,包括寻找黑发,甚至当着儿子儿媳的面把她?#26032;?hellip;…全都证实丈夫对自己的死期早已有预测。朱白氏对儿子怀仁说:“就按你爸给你的遗嘱去办。”

怀义买回了祭物,兄弟俩把点心石榴等供品依样摆置到灵桌上,然后由怀仁发蜡焚香。怀义在瓦盆里点着了-阴-?#21073;?#26368;后就迫不及待地跪伏到灵?#32769;?#23613;情放开喉咙吼哭起来。儿媳上罢一炷香后叩拜三匝,坐在灵桌旁侧的条凳上抑扬顿挫地拉开了悠长的哭?#24359;?#23567;孙子在大?#35828;?#24537;乱中?#27426;?#24323;在火炕上,已经哭叫得嗓音嘶哑,朱白氏偎贴着小孙子的脸,泪珠滚滚却哭不出声,待儿子们哭过一阵子,她就坚决地制止了他们继续哭下去,指令二儿子怀义在书院守灵,让老大怀仁和媳妇回朱家去?#25165;派?#33900;事项。打墓自然是繁杂诸事中最当紧的事情,需得明日一早就动手破土;灵柩也得及早发落回家,下葬之前必须让朱先生的灵魂在祖居的屋院里得到安息。其余诸事须得?#28784;?#30456;机?#25165;牛?#24635;的原则是遵照朱先生的遗嘱行事。怀仁和媳妇抱着孩子即刻起程回老家去了。

朱白氏和儿子们严格遵守朱先生的嘱言,尽管未向任何亲戚朋友报丧,朱先生的死讯仍然很快传开。首先是怀义到县?#26538;?#20080;祭物传到县城,随后是怀仁头上的一条白孝布作了诏?#23613;?#20174;当天晚上起,白鹿书院就开?#21152;?#20154;来吊孝。朱白?#20808;?#20799;子怀义守在灵前,自已走出书院大门,?#27809;?#20041;从里头插死门?#29275;?#23545;一切前来吊孝的人?#23478;?#24459;谢绝,并?#27426;?#22320;申述丈夫的嘱言。吊孝者的悲痛得不到宣泄,甚至对朱白氏不近人情的行为激愤起来,人们不愿轻易离开便聚集起来,形成一种巨大的汹涌的气势。朱白氏在感到支撑不住时,扑通跪下去向众人告饶。人们再不好勉强,?#36861;?#25242;着大门、抚着墙壁、抚着柏树放声?#32431;蕖?/p>

重要亲属中头一个闻讯赶来的是白孝文。他向?#23194;?#38382;?#35835;斯?#29238;的死亡过程后,表示了?#29616;?#30340;安慰和关?#23567;9媚敢?#28982;铁硬着心肠不放他进门,孝文只好含着泪离开。白嘉轩到来时天已傍晚,看见围聚在书院大门口的人?#32791;?#21517;其妙,随之就对姐姐不近人情的举动大发?#20570;?#21741;着吼着?#26494;先?#29992;头?#19981;?#22823;门门扇,见不到姐夫的遗容就?#24613;?#30896;死。朱白氏对弟弟的行为表示愤恨:“你跟你姐夫往来了一辈子,还不清楚他的脾性*?你不遵他的嘱言倒给我在这儿胡来!你撞去,你碰去!撞死碰死我也不拉你……”白嘉轩冷静下来也软下来,趁势在众?#35828;?#25289;扯劝解下不再扑撞,双手撑住大门门扇放开悲声。黑娃闻讯起来时天已黑定,他驻守在远离县城的古峪口,炮营驻地与百姓基本隔绝,两个到县城采买蔬?#35828;?#20249;夫才把消息带进炮营。黑娃跪伏在朱白氏面前叫了一声“师母”就泪如泉?#20426;?#24471;悉了先生的遗嘱后也不强求,默地点头并开?#26082;?#35828;众人离开。天上开?#35745;?#33853;雪粒儿,小米似的雪粒击打得枯枝干?#22810;?#21808;啦啦响阗,许多人开始离去,许多人依然坚持在书院门外为恩题守灵。寒冷和饥饿的威胁终于?#24618;?#30333;氏听从了黑娃的变通办法,由黑娃向众人公布朱先生搬尸移灵的日子就在明天,到明日朱先生的尸首移出书院时可以?#27426;?#36951;容。这样一说,众人才?#36861;?#31163;开书院到县城投宿去了,只剩下白嘉轩和黑娃俩人。朱白氏说:“你俩人路远甭走了,歇到书院。”黑娃却摇摇头:“学生不敢违拗先生的遗言。”朱白氏说:“他说过,你是他最好的一个弟子。你去见他,他不会责怪。”黑娃说:“师?#31119;?#20320;记错了,先生说过我是他最后一个弟子,没说最好。”朱白氏肯定说:“他对我说过,‘没料到我最好的弟子原是个土匪’。”黑娃说: “可先生没有准许我破他的遗言呀!?#19968;?#26159;遵守先生的遗言为好。”说?#31449;托?#36766;了。只留下白嘉轩和姐姐朱白氏,便叫开了门走进书院。白嘉轩拄着?#29031;?#20317;着腰在庭院里急匆匆走着,几次跌滑倒地,爬起来奔到灵堂前,顾不得上香,就跌扑在灵?#32769;拢?#24040;大的哭吼声震得房上的屑土?#36861;?#27922;落下来,口齿不清地悲叫着:

“白鹿原最好的一个先生谢世了……世?#26174;?#20063;出不了这样好的先生了!”

夜里捂了一场大雪,白鹿原坡和滋水河川一色*素服。怀仁领着朱家的乡亲搬尸移灵时已到正午,牛车停在坡根下。书院门外的场地上和山坡上聚集着黑压压?#40644;?#20154;群。怀仁和乡亲族人用一块宽板抬着朱先生遗体走出书院大门,聚集在门外的人群爆发起洪水咆哮似的哭声,拍击着白鹿原坡的沟崖和峁梁。人们跟在后头下到坡根,在移尸?#33050;?#36710;上的时刻人们才先后?#25226;?#20102;朱先生的遗容。遵照朱先生的遗嘱,不装?#25758;?#20063;不加盖蒙脸?#21073;?#26417;先生仰面躺着,依然白皙透亮的脸面对着天空,雪霁后的天空洁净如洗,阳光在雪地上闪射出五彩?#22836;?#30340;光环。

黄牛拽着硬轮木车在河川公路上悠悠前行,木轮在?#28044;油?#27964;的土石路上吱嘎吱嘎叫着,黄的和白的纸钱在雪地上飘落,没有乐器鸣奏,也没有炮声,灵车在肃杀的冰天雪地里默默地移动,灵车后跟随着无以数计的人群。朱先生的死讯和他留下的遗言不胫而走,这样的?#21467;杂?#21152;激起崇拜者的情绪,以不可?#31181;?#30340;激*情要表?#23616;?#24515;的崇拜。从白鹿书院来到朱家,牛车经过五十多里的滋水河川沿路的所有村庄,村民们早在灵车到来之前就守候在?#25918;?#26449;口,家家户户扶老携幼倾巢而出跪在雪地里,香蜡就插在雪下的干土堆上,-阴-纸就在雪地?#20808;?#28903;。临到灵车过来时,人们便拥上前去?#27426;?#26417;先生的遗容。红日蓝天之下,皑皑雪野之上,五十多里路途之中几十个大村小庄,烛光纸焰连成?#40644;?#27827;溪,这是原上原下亘古未见的送灵仪式。

灵车后的人群在?#27426;?#22320;续接,?#27426;?#26377;人加入到凌乱不齐的送灵人群后头默默前行,无以数计的黑色*的挽联挽?#39135;?#22312;空?#23567;?#40657;娃从书院起就跟着灵车走,默默地夹在陌生的和熟悉的人流中间。他昨晚回炮路经县城时买了两丈白绸,回?#33050;?#33829;驻地,就把一路琢磨好的挽词写上白绸:

自信平生无愧事

死后方敢对青天

牛拉的?#38893;至?#36710;进入朱家,除了帮忙搬尸的人,其他吊孝者仍然不准进入屋子。吊孝的人就把挽联钉在墙上,把挽?#39135;?#25346;到树枝上或绳索上;整个小小的朱家村的街巷里,是一黑色*和白色*的幡?#30465;?#35768;多在省?#20146;?#23448;的经商的朱先生的弟子都赶来了,一些远在关中东府西府的弟?#21491;?#39118;尘?#25512;透?#26469;了,把他们的崇敬挚爱和才华?#33108;?#20957;结而成的诗词赋文,?#40644;?#29486;给朱先生,直到第七天下葬时形成高|潮……而传?#20982;?#24555;最久的却是土匪黑娃的那一阕挽?#30465;?/p>

白嘉轩一直住守在大姐家,直到朱先生下葬。他拄着?#29031;齲?#25196;起硕大的脑袋,努力用不大聪敏的耳朵捕捉人们的议论。人们在一遍一遍?#25417;?#26417;先生禁烟犁毁?#20811;?#30340;故事,?#25417;?#26417;先生只身赴干州?#24052;?#20853;总督的冒?#31449;?#21382;,?#25417;?#26417;先生在门口拴狗咬走乌鸦兵司令的笑话,?#25417;?#25918;粮赈灾时朱先生为自己背着干粮的那只?#36981;停捉?#26417;先生为丢牛遗猪的乡人掐时?#20160;?#30340;趣事,?#25417;?#26417;先生只穿土布不着洋线的怪僻脾性*……这个人一生留下了数不清的奇事逸闻,全都是与人为善的事,竟而找不出一件害人利已的事来。

白嘉轩亲?#38405;慷?#20102;姐夫的下葬的过程:躺在?#26223;?#19978;,?#26223;?#20004;边套着吊绳,徐徐送入墓道;四个年轻人恭候在墓道里,?#21568;?#30828;的姐夫尸体抬起来进入暗室?#35805;凳?#37324;有窄窄一盘土炕,铺着苇席和被褥,姐夫朱先生终于躺在土炕上了,头下枕着生?#30333;?#20889;的一捆书……无数张换锨往墓道里丢土,?#31629;缓?#24555;被填平了,培起一个高高的大头细尾的墓堆,最后插上了引魂幡。白嘉轩这时忍不住对众人?#24544;?#27425;大声慨叹:“世上肯定再也不出了这样的先生罗!”

几十年以后,一群臂缠红色*袖章的中学生打着红旗,红旗上用黄漆标写着他们这支造反?#28216;?#30340;徽号,冲进白鹿书院时唿?#30333;?#24868;怒的口号,震撼着老宅朽屋。他们是来破除“四旧”的,主要目标是袭击图书,据说这儿藏着一大批历朝百代的封建糟粕。他?#30631;?#31354;了,这儿的图书早在解放初期就被县图书馆馆收藏了。怒火满胸的红卫兵得不到发泄,于是就把大门上那块字迹斑驳漆皮剥落的“白鹿书院”的?#36951;?#25171;落下来,架火在院中烧了。

他们过火的举动受到了种猪场职工的预。书院早在此前的大跃进年代挂起了种猪场的牌子,场长是白鹿村白兴儿的后人。那时候国家主席号召发展养猪事?#25285;?#30333;兴儿的后人小连指敢想干敢放卫星,就在这儿?#31383;?#36215;一座猪场,这个废墟般的书院是县长亲自拨给小白连指的。小白连?#24178;?#36807;初中,又兼着祖传的配?#32622;?#20915;,真的把种猪场办起来了。那年同时暴起的小?#33268;?#24456;快就熄火了,公共食堂也不?#25226;?#20102;,而小白连指儿的种猪场却坚持下来,而且卓有功绩。他用白鹿原上土着黑猪和苏联的一种黑猪?#24908;洌?#32463;过几代选优去劣的筛选淘汰,培育出一种全黑型的新种系。此猪既吃饲料也吃百草,成为集体和社员人个都喜欢饲养的抢?#21482;酰上?#38271;亲自命名为“黑鹿”。小白连指曾被邀到省城上了?#21191;?#21442;加国庆典礼。

小白连指对围着火堆欢唿狂叫的红卫兵说:“红卫兵小将们,你们的革命行动好得很!我们种猪场全体职工举双手拥护。你们也要相信我们,这儿余下的四旧由我们革命职工彻?#33258;移?#23427;。”红卫兵终于走了。

不久,书院住进来滋水县一派造反队,这儿被命名为司令部,猪圈里的猪们不分肉猪或种猪、公猪或母猪,大猪或小猪一头?#21491;?#22836;被杀掉吃了,小白连指儿抖着丑陋的手掌,连对红卫兵小将那样的话也不敢说。这一派被认为是保守派,进不了县城夺不?#20808;ǎ?#21364;依然雄心勃勃高?#30333;?ldquo;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和“农村包围城市取城市”的口号继续与县城里夺得大权的造反?#21861;灾擰?#19968;天深夜,县城里的那个响当当硬邦邦的造反派从四面包围了白鹿书院——种猪场,机枪?#35282;?#21644;手榴弹以?#30333;?#21046;的燃烧?#24691;黄?#25171;响,夺取了保守派的老窝,死了八个?#20449;?#24102;伤无法计算,烧毁了昔日朱先生讲学的正殿房屋,吓跑了种猪场场长小白连指儿和十几个职工。打死的猪当即被开膛入锅犒劳造反派战士,逃窜的活猪被当地农民拾去发了洋财。

大?#21152;?#36807;了七八年,又有一群红卫兵打着红旗从白鹿原上走下原坡,一直走到坡根下的朱家。他们和先前那一群红卫兵都出自一个中学,就是白鹿镇南边鹿?#30528;?#20570;第一任校长的那所初级小学,现在已经变革成为一所十年制中小学统一的新型学校了。中国又掀起了一个批判?#30452;?#21152;批判孔子的批判运动,因为野心家?#30452;?#20449;奉孔子“克已复礼”的思想体系。这一群红卫兵比冲击白鹿书院的那一群红卫兵注重纪律,他们实际只是十年来的一个班,在班主?#26410;?#39046;下,寻找本原最大的孔老二的活靶子朱先生来了。班主任出面和生产队长交涉,他们打算挖墓刨根鞭挞死尸。生产队长满口答应,心里谋算着挖出?#26874;?#26469;正好可以箍砌水井。

四五十个?#20449;?#23398;生从早?#23458;?#21040;傍晚,终于挖开了朱先生的?#25925;遙?#25226;泛着磷光的骨架用铁?#23884;松?#26469;曝光,?#27426;?#20070;籍已变成?#22047;?#25972;个?#25925;?#30830;?#24213;?#22383;砌成,村里的年轻人些时才信服了?#20808;?#20204;的传说。?#20808;?#20204;的说法又有了新的发展:唔!朱先生死前就算定了要被人揭墓,所以不装棺木,也不用砖箍砌?#25925;摇?#25972;个墓道里只搜出一块经过烧制和打磨的砖头,就是封堵暗室小孔的那一块,两面都刻着字。十年级学生认不全更解不开刻文的含义,只好把砖头交给了带队的班主任老师。老师终于辨认出来,一面上刻着六个字:

天作孽 犹?#26188;?/p>

另一面也是刻着六个字:

人作孽 不可活

班主任?#32769;?#24198;幸又愤怒满腔,?#32769;?#24198;幸终于得到了批判的证据,而对刻文隐含的反对思想又愤怒满?#24359;?#25209;判会就在揭开的墓地边召开。班主任不得不先向学生们解释这十二个字的意?#36857;?#24402;结为一句,就是“?#20934;抖?#20105;熄灭论”,批判会就热烈地开始了。

一个男学生用语言批判尚觉不大解恨,愤怒中捞起那块砖头往地上一摔,?#20146;?#22836;没有折?#20808;?#20998;开成为两层,原来这是两块磨薄?#35828;?#30742;头贴合成?#40644;?#30340;,中间有?#27426;?#20844;卯和?#35813;?#23884;接在?#40644;穡?#37324;面同样刻着一行字:

折腾到?#31283;?#20026;止

学生和围观的村民全部惊唿起来……(修订版删除114个字符。)

上一章 返回简介 下一章 (可以用方向键翻页,回车键返回目?#36857;?a href="#" onclick="window.open('/e/member/fava/q/add.php?bookid=14&id=3544','','width=620,height=350,scrollbars=yes,top=200,left=280,resizable=yes');">加入书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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