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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位置:首页 > 文学经典 > 《白鹿原》在线阅读 > 正文 《白鹿原》小说正文 第23章 白灵归共 兆海入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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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鹿原》 作者/编者:陈忠实

第23章 白灵归共 兆海入国更新时间:2019-01-23

 朱先生重新开?#23478;?#36168;济?#21482;?#32780;中断已久的县志编纂工作,?#27426;?#20919;寂的白鹿书院又呈现出宁静的文墨气氛。他四处奔走的劳顿和风尘早已消失,饥饿造成的恐怖-阴-影却依然滞留在心间,眼前时不时地映现出舍饭场粥锅前拼死拥挤的情景,尽管这样,他的心头还是涌起案头文字工作的渴望和生气。

大饥馑是随着一场透雨自然结束的,村民们迫不及待从青葱葱的包谷秆子上掰下尚未?#23578;?#30340;棒子,撕去嫩绿的皮衣,把?#40644;?#21363;破的颗粒用刀片刮削到案板上,流溢出牛奶似白色*浆汁,像捣蒜一样捣?#39029;?#29043;浆,倒进锅里掺上野菜煮熟了吃。有人连同包谷棒子的嫩芯?#40644;?#25601;石碾上碾碎?#40575;?#26449;巷里每到饭?#26412;?#24357;漫起一缕嫩包谷浆汁甜丝丝的气息,大人和小孩的脸色*得了粮?#36710;?#28363;润开始活泛起来,交谈说话的声调也?#24598;?#20102;,尽管还?#24515;?#20123;赤贫户不得不继续拉着枣木棍子去讨饭,讨到的毕竟是真正的粮?#22330;?#21407;野上呈现出令?#35828;木?#21916;的景象,无边无际密不透风的包谷、谷子、黑豆的枝枝秆秆蔓蔓叶叶覆盖了田地,大路和小道被青葱葱的田禾遮盖淹没了,这种景象在人们的记忆里是空前仅有的。白鹿原的伏天十有九旱,农人只注重一?#19979;?#23376;而很少种秋,棉花也因为干旱的天象制约而几乎不种,收?#31456;笞右院?#23601;开始翻地,用一把二尺长镶着铁刃的?#26223;?#38184;扎翻土地,让土壤在伏天里充?#21046;?#26194;,秋天播种小麦时,那土壤就松散绵软如同发酵的面团儿。整个广阔的原野上,男人们只穿一件短短的裤头,在强暴的烈日下挥舞?#21069;澹?#22320;头的椿树或榆树下必定有一头?#30333;?#27801;果?#35835;共?#30340;瓦罐。有?#22235;?#19981;住寂寞就吼喊起来,四野里?#23665;?#21450;远串连起?#40644;?ldquo;嘿…… 哟……哟……嘿”只存吼声而无字?#23454;?#24736;扬?#21482;?#30340;号子……今年的?#36168;?#25171;乱了白鹿康的生产?#20995;潁?#20892;?#35828;?#19981;及到明年夏天才能收获的麦子,谁和谁不用商量就一律种下秋粮了。苍天对生灵施行了残暴之后又显示出柔肠,连着下了两三场透雨,所有秋粮田禾都唿?#24598;?#38271;高了“扬花了、孕穗结荚了,原上再不复现往年里这个时月扎翻土地吆喝号子的雄浑壮观的景象。所有土地被秋庄稼苫着,农人们无法踏进田地就在村巷荫下乘凉,农闲时月的悠闲里便生出异事,有?#25749;?#28982;忆及朱先生赈济?#35753;?#30340;恩德而发动大家纷纷捐款,敲锣打鼓一块刻着“功德无量”的?#26333;?#36865;到书院来。朱先生听到钢鼓和茺响走出大?#29275;?#24324;清了原委?#22836;?#20102;一通脾气:“你们刚刚吃上嫩包谷煳汤就瞎折腾!兴师动众藁这些华而不实的事图的啥?再说赈济粮是上头拨下的,不是我家的,我不过是粮食分发下去,我有何德敢受此恭维?”说罢关了大门再不出来、那些人突然改变了主意,抬着金匾敲着锣鼓赶往朱先生的?#19990;?#26417;家泛去了。朱先生的儿子不胜荣光热情接待,把?#21494;?#31471;端正正挂到门楼上方。接着又有几个村子效法起来,朱先生家门口隔几天便潮起一次庙会,而且大有继续下去的势头。朱先生闻讯后赶回老家,制止了儿子们的愚蠢行为,把挂在屋里屋外的大小金字?#26333;?#32479;统卸下来,塞到储存柴禾的烂窑里去。

这件事多少干扰了朱先生清理赈灾帐目的工作,拖延了几天才接着一摞明?#21018;?#31807;走进郝县长的办公?#20426;?#37085;县长接过那一摞帐簿很激动:“这真是‘有口皆牌’!”当?#20174;?#26417;先生商定时日,要为他以及参与救灾的诸位先生设宴洗尘;朱先生避而不答转身就告辞了,走到门前说:“如若发现帐目上有疑问尽管追查,朱?#23576;?#19981;?#33515;洹?rdquo;郝县长拉着推着又把朱先生拽进门来说:“?#19968;?#26377;?#26696;?#20320;说。”朱先生坐下来。郝县长说: “?#36168;?#24050;过,人心稳住了。县府新添国民教育科,我想请先生出山。”朱先生听了一笑,说:”你不知道我这个人不成器,做点文墨文字的事还可以滥竿充数,一当起官来自个心里先?#25317;没?#24822;,日里不能食夜里不得眠。生就的雀儿头戴不起王冠——你饶了?#37326;桑?rdquo;郝县长根本不?#29275;?ldquo;这话不实。单是这次赈灾,先生所作所为无论朝野有口皆碑。卑职以为滋水不乏有识之士,当今最短缺的却是清廉的人。”朱先生依然不为所动,摇摇头轻淡地申述说:“我一生不勉强人,人也不经勉强我,勉强的事是做不好的。”说着又站起来告辞。郝县长再开不?#27599;冢?#38054;服而不无遗憾地陪朱先生出?#29275;?#21448;提出开头的话来:“那……你还是择空儿抽一天时间咱们聚聚,我也好代饥民向诸位先生说一句谢承的?#25226;劍?rdquo;朱先生笑着却很果断:“不必了。你有这心意,把那笔款子籴成粮食,分给?#28382;?#36335;口的那些乞丐吧!他们的?#36168;?#36824;?#36824;?#21737;!”

县志编纂进入最费神的阶段,在?#28784;徽页?#21069;人所编几种版本的疑问和寥误之后,现在就要进行?#32454;?#30340;考证,关于本县历?#36153;?#38761;需要大量查阅史料典籍,有关风土人情以及物产特产要到四乡去踏访询问,有关历朝百代本县所出的达官名流、文才武将、?#39029;家?#22763;的生平简历需?#27599;?#35777;,还有数以百计的烈女节妇的生卒年月和扼要事迹的查核,这么庞杂的事项都得由诸位先生?#28382;?#21435;做。顶麻?#36710;?#26159;对本县山川岭原地貌的核查,一沟一峪,一峰一溪都?#27599;?#27979;,而这样的专门技能的测工得到省城去请。朱先生亲自出马到西安,请来了一主二副三位测工,又雇来三位年轻农人帮他们背行李?#35206;?#20855;,就开始钻山巡河去工作了…… 朱先生决计编出一部最翔实最准确的可资信赖的新县志,那无疑是滋水县的一部百?#36843;?#20070;。大饥?#35828;?#24656;怖在乡村里渐渐成为往事被活着的人回忆,朱先生偶然在睡梦里再现舍饭场上万人拥挤的情景,像是一群饿极的?#38054;?#22842;一头仔猪,有时在捉筷?#36865;?#26102;眼前勐然现出被热粥烫得满脸水泡的女?#35828;?#33080;,影响他的食欲……尽管如此,毕竟只是一种-阴-影,他对县志的编纂工作更加专注了。

白灵的不期而至使朱先生?#24535;?#35815;又喜悦。【雷评:白灵一出现,灰蒙蒙的白鹿原顿时洒下一束亮光。留?#39313;?#37027;一双微微凸出的大而圆的眼睛,无?#22902;?#19981;随俗,含一种厉害,藏一缕傲气。】朱先生在后院吃罢午饭走到前院去阅稿,看见迎面走来了一位风姿绰约的女洋学生,齐耳的短发乌黑发?#31890;?#19978;穿一件月白色*的短袖衫,下穿一条白色*的折叠裙,一双圆口青布鞋,齐眉的刘海下是一双?#33485;?#30340;眼睛,笑着叫了一声“姑父”。朱先生说:“灵灵呀?你不叫姑父,姑父真不敢认你咧!”朱先生领着白灵折身又走到后院来,?#37027;?#26263;示说:“你先甭叫姑妈,看你姑妈能认得你不?”说着?#32769;?#19968;步跷上台阶:”有客?#27515;?#20102;。”朱白氏掀开竹帘站在台阶上,拘谨温厚地招唿说:“请屋里坐。”举步和神态和接待一切朱先生的崇拜者一样。朱先生又说:“这是从省城来的贵客。”朱白?#20808;?#28982;温谦地笑笑:“哪儿来的?#23478;?#26679;,请屋里用茶。”白灵大叫一声: “姑妈,你真的认不得我咧?”说着跳上台阶,抱住朱白氏的肩头。朱白氏惊得合不拢嘴:“噢呀灵灵呀……”

坐下来?#38498;螅?#26417;白氏抓着灵灵的胳膊一直不松手,温柔敦厚的性*情也发生变异,连着询问侄女在哪儿住,在哪儿吃,在哪儿念书等等惦念的事。朱先生端坐在一边插不上话,对着白灵的眼睛瞅了又瞅,那双又圆又大的眼睛有点突出,尽管不像他爸白嘉轩那么突出,但仍然显示着白家人眼球外凸的特征;这种眼睛首先给人一种厉害的?#33455;酰心?#31181;天然的凛凛傲气;这种傲气对于?#20056;В?#23545;于武将,乃至对于一家之主的?#39029;?#26469;说是宝贵的难得的,而对于任何阶层的女?#27515;?#35828;,就未必是吉祥了;白灵的眼晴有一缕傲气,却不像父也不像兄那样外露,而是作为聪意灵秀的底气支撑主宰着那双眸子,于是就和单纯的美女或一?#20852;?#27668;的女人显示出差异来;纺线车下,织布机上,锅前灶后,无论如何窝不住这一双眼睛,整个白鹿原上恐怕再也找不到这种眼睛的女子了。朱先生在心中这样想着,忽而浮出第一次看见妻子朱白氏的眼睛的情景——

那天在涝池边上帮?#30422;?#30333;赵氏?#22278;肌?#26149;天织成的白布搁到夏天,打下核桃捶下青皮,再摊到石碾上碾轧成煳涂,然后和白?#23478;黄?#35013;进瓷沤窝起来;五至七天?#38498;螅?#20877;掏出来到涝池淘洗,白?#23478;?#32463;变成褐黑色*的了,这种颜色*直到棉楣烂朽成条条缕缕也不少色*。紧紧连接的第二道工序?#21069;?#30528;?#35828;?#33394;*的棉布塞进涝池的青泥里再度加色*,黑青色*的淤泥给棉?#25380;?#19978;黑色*,然后就可以做棉袄裤夹衣或套裤面料了。那时候,朱先生和媒人?#30333;?#36208;累了也走热?#35828;?#36807;路人,到涝池旁边卸下肩头的褡?#25302;词郑?#23186;人?#37027;?#25351;向涝池左边?#21069;?#33136;上结着一块树瘤的皂荚树下的那个女子。大涝池四周长满大大小小的皂荚树,那是女人们洗衣用过皂?#19988;?#19979;的胡核又繁衍的族。那时候,朱白?#32454;盖?#30333;赵氏把最后一络经过核桃皮沤染的棉布从瓷瓮里掏出来,在涝池里摆?#25945;?#21568;搓?#33050;?#21568;。长工鹿三当时在涝池边沿挖下一个半人深的坑,坑边堆积着从涝池里捞出的沤成的黑色*的淤泥。朱白氏和?#30422;?#25226;刚刚淘洗干净的褐黑色*的棉?#23478;欢我欢?#38138;进坑里,鹿三挖一锨表泥覆盖?#20808;ァ?#26417;先生看见那女子挽着袖子,露出健壮白嫩的小胳膊,两只于被核桃皮染得黑紫如漆,附着一条粗辫子的脑袋始终低垂着不抬起来。朱先生佯?#32610;?#19968;处清水实际是想?#28784;?#20010;角度,不料脚下踩着淤泥几乎摔倒,果?#33618;悄?#22899;听到涝池周围女人们哗笑扬起头来。朱先生恰在那一刻瞧见她的模样,转身就离开涝池上了官路,对媒人说:“就是这个。八字不合也是这个。”

朱先生不是瞅中?#25749;?#30340;模样而是瞅中?#22235;?#21452;眼晴。此前他曾毫不惋惜地摈弃了四五个媒人介绍的亲事,全是她们的眼睛经不住他的一瞅。朱先生向?#30422;准岢忠?#25171;要求,凡是媒人介绍给他的女子必须他背看一眼。他已看四五个媒人介绍下的七八个女子,都不是因为门?#27426;?#25110;相貌丑陋,在于朱先生一瞅之后发觉,有的眼睛大而无神,有的媚气太重,有的流?#20303;?#20182;究竟要找到一双什么样的眼睛自己也说不透彻,在涝池边瞅见白家大?#23194;?#30340;眼睛时心里一颤,那种朦?#23454;?#36861;寻顿然明朗起来:刚柔相济!男子眼里难得一?#36843;?#23194;,而女子难得一丝刚?#20426;?#26417;先生从涝池离时断肯定,即使自已走到人生的半路上淬然?#21171;觶?#36825;个女人完全能够持节守志,撑立门户,抚养儿女……现在,朱白氏眼睛周围布满了细密的皱纹,愈见深沉愈见刚正,愈见慈爱了……

朱先生注?#28044;?#30333;灵的眼睛,似乎比初见到朱白氏的眼睛更富生气了,甚至觉得这双眼睛习文可?#28798;?#22269;安邦,习武则可能统领千军万马。他沉默专注的神情引起白灵的注意:“姑父,你盯我是认不得我了?”朱先生自失地笑笑说:“噢!姑父正给你相面哩!”白灵兴趣陡生:“站父,你算我命大还是命苦?”朱先生说:“你的左方有个黑洞。你得时时提防,?#28784;?#36393;到黑洞里去。跷过?#25749;?#27934;,你就一路春风了。”白灵真的当回事追问起来,黑洞意味着一般?#21482;觶?#36824;是?#27807;?#27585;灭?是指不治之症,还是指挨黑枪上?#22987;埽?#22622;枯井,甚至自杀吊跳涝池?她装出轻松的不在乎的神气:“姑父,你说明白点,我好防备着。”朱先生也笑着说:“你防备着点好。”白灵还想问个究竟,姑妈却插话说:“你?#32511;?#20320;姑父胡掐昌算。他是跟你说笑哩!”转过脸对丈夫流露出一数责备:“年轻轻的娃嘛,你给她算?#35835;?#25488;?#35835;ǎ肯?#23043;做?#35835;ǎ?rdquo;有意岔开话题问起妹子家皮货铺子的生意。朱先生理会?#20284;?#23376;的眼色*反而笑起来:“我知道灵灵信西学不信八卦,才跟她故意笑哩!”白灵坦然地说:“姑妈放心吧,我不会吓出毛病的。岂?#21038;?#30340;左侧有黑洞?我的前头后头,左首右首,生都布满陷阱。可以说整个中国现在就是一个大黑洞,咱们全都在这黑洞里头。”

朱白氏顶关心的是侄女的婚事,现在好不容易得到了和白灵见面的机会,心诚意笃地要尽一番作为姑妈的责任,企图松动弟弟嘉轩父女之间的死结:灵灵,你咋么今儿想起来看姑妈咧?”白灵毫不迟疑地回答,声调里颤动着真切的娇气:“?#39029;?#24180;成月天天都在想着姑妈。好姑妈你想想,我而今有家难归只剩你一个亲?#27515;?hellip;…” 朱白氏倒真的被侄女感动了。朱先生悄然退出寝室前院书房去了。朱白氏便斟酌了字眼的探问:“你跟鹿家老二还拉扯着?”白灵做出?#27807;次?#25513;的声调说:“早先几年我们都私订终身了哩!那阵儿都小都?#27426;?#21861;。现在都大了懂得道理了,觉得不合适又拆散了,只是一般乡亲乡党有点来住,再没啥拉拉扯扯的事。”朱白氏听着就很惊诧,白灵说着私订终身这种伤风败俗悖于常情的事,跟说着今的庄稼长得?#27809;?#19981;好一样平淡,一样无所顾忌,便不禁不住撇着嘴角鄙夷地骂:“灵灵,你的脸皮真厚!”白灵委屈地叫起来:“姑妈,是你问我,?#20063;捧阅?#35828;的呀!你问我我能哄你吗?”朱白氏说:“你看你说这号事的神气,跟?#35753;滋?#19968;样,脸连红一下下?#27982;?#26377;,你的脸皮?#20849;?#21402;?”白灵故意抹一下脸颊,顽皮地盯着姑妈说:“姑妈,你忘了我自小就不会脸红!”朱白氏不为所动,语意反而更重铁硬:“你不脸红你爸可脸红,你脸皮厚你爸可脸皮薄,你?#28784;?#33080;你爸可是要?#36710;?#20154;!”白灵再也撒不出娇来:“姑妈,?#20381;?#30475;你,你倒骂我?”朱白氏依然冷着脸:“你?#27425;?#20570;啥?你连你爸你妈都能丢舍,还在乎我?”白灵受到当头捧击,一下子无所措起来,慈爱可亲的姑妈一下子变得冷峻如铁,心里顿时产生了沉重的失望而哑口无言。朱白氏说: “你一张退婚字条儿,把你爸的脸皮揭光咧,你知不知道?”

腊月根上,白灵托一位回原上过年的同学给王村婆家捎去一封信。信中只写着一句话:你们难道?#19988;?#23094;我革你们的命?白灵借些?#27807;墜聪四?#26609;没有任何感情的婚姻,也想对从未照面的女婿和阿公开一个辛辣的玩笑,至于这封信捎去?#38498;?#30340;结局,好已经无心顾及了,姑妈现在就来给她补一课。

王家父子见信气得暴跳如雷,扔下正在筹办新年的诸多家事,父子两?#27515;?#30528;媒人找到白家,把那一绺信?#34903;?#21040;白嘉轩的面前。白嘉轩从桌面上捡起信纸,看着白灵风流潇洒的墨迹,眼前顿时涌起?#40644;?#27985;黄厚重的土雾,手里捏着信纸如同攥着一条死蛇。王家儿?#26144;?#30333;脸耍脾气说难听话,老子则唱红?#38472;?#26465;斯理?#36393;?#20041;道德,论乡风民俗,父子俩一高一低,一-阴-一阳,挖苦酿制掸牙,耍尽了威风,出完了恶气。白嘉轩始终僵硬在挺着腰,瞪着眼,一声不吭。媒人被拉来时,对白嘉轩也颇多埋怨,表面上做出居中调节不偏?#28784;?#30340;态度,现在突然发生了根本逆转:“够了够了,尽?#33618;?#29239;儿俩的了!甭话能呔下一牛车,嘉轩一句中吭?#20849;还?#21527;?”白嘉轩满脸灰败,如同刮去了紫皮的茄子,硬撑着脸制止媒人:“你悄着,有话让人尽量说。”又侧过脸做出更真诚的姿态对王家父子说:“有话尽管说,有气尽管出,?#21494;?#25597;着,即就唾到我?#25104;希叶?#19981;擦。”王家父子互相瞅着交换着眼色*;是不是还要继续骂下去?王老先生突然抢起拳头捶到桌面上,?#26790;?#22320;自?#20197;?#22791;起来:“嘉轩,?#19968;?#24080;!”说罢拉着儿子的手不告而辞了。第二天,白嘉轩指使孝武和鹿三从楼上粮囤里灌出整整二十口袋麦子,又捆筷了十五捆棉花,装了满满两?#30528;?#36710;给王家送去。鹿三扬起落满粮食尘土的脸:“灵灵的?#19990;?#19981;是五石麦十捆花么?你给他退这么多?” 白嘉轩平静地说:“我把利息加上了。”鹿三猴头粗大的疙节勐?#19968;?#21160;了两下、闭上了毛楂楂的阔大的嘴巴。孝武缓缓转过头,勐然用力着动皮绳帛击着黄牛的肚子,牛车嘎吱嘎吱启动了。白嘉轩瞅着两套装满?#36710;?#21475;袋和棉花捆子的牛车驶出巷道,转过身抱起双拳,对围聚在街巷里的族人说:“我给本族白鹿两姓的人丢了脸了!”说着扬起头来,两只粗大的手背抄在弯蜷的后腰上,沉静如铁地宣?#36857;?ldquo;白姓里没有白灵这个人了。死了。”说罢依然背抄着手走进自家?#32622;拧?hellip;…

姑妈叙说过这段事,抿嘴不语,有意使自已因为重提往事而激起的情绪平静下来,陷入凝然?#27426;?#30340;沉默里。白灵看了一眼姑妈凝重的脸色*,自然地联想到?#30422;?#30340;脸色*。她有点?#27809;?#33258;己的鲁莽,捎给王家父子的,最终像石头一样砸到?#30422;?#30340;鼻梁上;王家父子拿那二十口袋麦子和十五捆棉花不仅可以订娶一个媳妇,甚至连将来给孙子做满月的吃用花费也够了。姑妈平静地说:“你爸苦就苦在一张?#25104;稀?#23389;文揭了他?#25104;?#19968;层皮,你接着再揭一层。”白灵想到此行的重大便命,便从家庭的?#21862;?#37324;跳出来,对姑妈说:“这样也好。权当我死了,俺?#24544;苍?#19981;为我伤脸蹭皮了。”姑妈还想说什么,白灵捺不住性*子听她数落,便?#34013;?#35828;:“姑妈,?#19968;挂?#21040;县城去,我给旁人捎了一封信要送。”姑妈到前院书房叫来姑父。姑父说:“给谁的?#29275;?#25918;我这儿让?#38472;?#20154;捎进城去,免得你跑。”白灵说:“郝县长的公子是我同学,嘱我亲自交给他爸。”

白灵走进滋水县县府大院时正值午休。郝县长在他的卧?#20381;?#25509;待白灵。白灵赶上午休时间,不是偶然,而是经过悉心的算计,所以才有听姑妈数落她的难堪。她以县长公子的同学关系说了一通编好的假话,然后就把那封信交给县长。郝县长拆了信封,看了?#29275;?#21452;手?#20806;?#30333;灵的手久久不语。白灵忍不住说:“如果有困难,你就甭勉?#20426;?rdquo;郝县长松开,坐下来?#21491;?#19979;手:“困难咋能没?#26032;錚?#21487;问题已经解决了。”郝县长告诉白灵,红三十六军溃散后的第三天,他就?#25165;?#23665;区地下党在峪口和山里收容红军战士,引渡出山,不少人已经返回老窝茂钦。郝县长?#27807;?#22768;音,惊喜万分地说:“廖军长虎归北山,让组织放心。”白灵按捺不住问:“鹿政委呢?”郝县长瞅了瞅白灵异常殷切的眼睛,反而有点矜持地说:“他也回到老窝白鹿原上。”白灵勐然站起?#20806;?#37085;县长的手说: “你可真是遮风挡雨的老母鸡啊!”

白灵一身轻松走出郝县长的房子时县府开始上班,院子里有小干事匆匆忙忙的身影,也有老职员仿而不露城府很深的持重脸孔,她有点好笑,如果某一天郝县长突然站在院子里宣?#23478;?#22768;:“我是共|产|党”那么这些小干事老职员肯定会吓得跌坐到地上。白灵走过县府很深的宅院时反覆考虑,要?#28784;?#21435;会一会大哥孝文?#32771;?#20102;会有什么影响?不见?#21482;?#36896;成怎样的影响?最后决定还是应该去。

白孝文瞅着站在门口矜持地笑着的洋学生不禁一愣,整个滋水县城也没有这样漂亮的女子。白灵叫了一声“大哥!”白孝文僵硬狐疑的脸色*顿然活泛起来:“噢呀灵灵呀!”白灵完全是一个妹妹的天真姿态:“哥呀,我要毕业了。原先还想?#20960;?#31561;学府,没人供给只好不考了。”白孝文说:“你考你考,我供给,你顶?#27599;?#21040;北平去。”白灵说:“迟了迟了,我已经找下饭碗了。”白孝文问:“做啥?”白灵说:“撒书。”白孝文点点头赞赏地说:“教书也不错,?#20806;?#24456;安宁。”说着才记起问,“你今日怎么记起?#26696;?#26469;了?”白灵说:“?#20381;?#30475;看大姑妈,?#24598;?#30475;看你,我而今有家难归成了孤儿一个……”白孝文宽慰妹妹说:“咱爸那人就是个那……好?#25749;?#20102;,你别伤心。一会儿我领你去认一下嫂子。这几天忙得要死……”白灵漫不经意地说:“大哥如今正开顺风船,当然很忙。” 白孝文摇摇头说:“平时紧一阵松一阵倒也?#32773;郑?#21069;一向共匪三十六军窝死在山里,这一向正收合那些散兵败丁,抓不紧可就让他们熘出山了。上边见天崔报抓?#35828;?#25968;目哩!”白灵做出好奇的样子问:“我从报上看到消息,说是‘全歼’。你们参加围?#27515;绰穡?rdquo;白孝文说:“我只负责县城防务。”这么说似乎又不过瘾,接着就不无遗憾地说:“有天晚上,我陪岳书记去看大姑父,万万没料到共匪三十六军政委就在大姑父屋里。你猜是谁?鹿兆鹏呀!碍着大姑父的面子我不好出手(修订版删除4个字符。)动手得迟了(修订版增加6个字符。),小子又跑了算是命大……”白灵的心早已缩成一蛋儿,想不到兆鹏差点栽到大哥手里,而大姑?#22919;?#28982;没有向她提及这件事,姑妈肯定觉得这件事没有她的退婚信引起的反响重要。白孝文得意地笑着问:“你?#33905;?#20046;不玄乎?”白灵从最初听到的惊诧里?#23578;?#19979;来,反而完全证实了兆鹏已经?#20005;?#30340;消息,证实?#25749;?#21439;长说的兆鹏就在老窝白鹿原上。她?#30333;?#34920;示遗憾:“玄玄玄,真个玄乎!到手的银洋又丢了——你和岳书记一人正好分五百哩!”白孝文说:“钱算个屁!关键是让这个祸根又逃了。他是滋水的大祸根,滋水县不除兆鹏甭想安宁。”白灵淡淡地笑笑说:“你要是抓住他,可就有热闹戏了。飞是咱们一个村子的?#22235;?#20107;。”白孝文?#28784;?#20026;然地摇摇头:“现在亲老?#21491;?#39038;不上了,甭说一个村的乡?#22330;?#20004;党争天下,你死?#19968;?#22320;闹……”说到这里,白孝文忽?#28784;?#35782;到作为兄长的责任:“灵灵呀,你可得注意,而今当先生了,你就好好教书,甭跟不三不四的?#27515;?#25199;,共匪?#25104;?#27809;?#35848;?lsquo;共’字,把你拉扯进去你?#20849;?#26195;得。”白灵笑着说:“要是那样的话,哥呀,你就带?#27515;?#25235;我。”白孝文半是开玩笑半是认真地吓唬说:“真要那样的话,哥也?#35805;?#27861;——?#39029;?#30340;就是这碗饭嘛!”白灵说:“这碗饭可是拿共|产|?#36710;?#20154;肉做的!”白孝文瞪起眼。白灵嘎嘎嘎笑起来伸出双手:“铐上我的手吧,大哥,我是共?#32781;?#20320;铐吧!”白孝文莫可奈何地笑笑,在妹?#33945;?#36807;来的白手上拍打了一掌:“你长到这么大还是没正性*……”

白灵以惋惜的口吻谢绝了?#32506;?#36992;她去认新嫂,说她今晚必须赶回省城,明天早晨要给学生上课,再晚就搭不上进城的牛车了。这样的理由不容变通,白孝文只好应?#21097;?#28909;情?#29616;?#22320;叮嘱妹妹得空儿就回县城来,甚至以玩笑的口吻和妹妹结成联?#32781;?ldquo;你跟哥一样,都是有家难归?#21486;?#21681;们就相依为命咯!”

白灵坐上回城的牛车舒出一口气来,“碍得大姑父的面子我不好出手!”耳际蓦然回响着这句显示着职业特点和个性*特征的用语…… 白灵现在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兆鹏,问他在一千大洋的悬赏者岳维山和“不好出手”的白孝文当面,究竟是怎么逃脱的?#39063;?#36710;粗大体重的木头轮子悠悠滚动着,在?#28044;?#27964;洼的土石大路上颠出吭喳吭噔的响声,?#31181;?#30952;出单调尖锐的吱嘎吱嘎的叫声,渐渐远离了灰败破落的县城,进入滋水川道倒显出田园的生气,一轮硕大的太阳正好托在白鹿原西部的平顶上,恰如一只滗去?#35828;?#28165;的大蛋黄。白灵双手掬着膝头,瞅着对面?#30422;?#30340;原?#25314;?#39030;面上平整开阔的白鹿原,其底部却是这样的残破丑陋……

从原顶到坡根的?#21727;ǎ?#25972;个原顶自上而下从东到西摆列着一条条沟壑和一座座峁?#28023;?#27599;条又大又深的沟?#28382;?#36827;几条十几条小沟,大沟和小沟之间被分割出一座或十几座峁?#28023;?#30475;去如同一具剥撕了皮肉的人体骨骼、血液当然早已流尽枯竭了,一座座峁梁千姿百态奇形怪状,有的像展翅翱翔的苍鹰,有的像?#20132;?#30340;鸽子;有的像昂首疾驰的野马,有的像静卧倒嚼的老牛;有的酷似巍巍独立的雄狮,有的恰如一只匍伏着疥蛙……它们其实重像是?#26029;?#22312;原坡表层的一事副动物的标本,只有皮毛只具形态而失丢了生命活力。峁梁上隐约可见田堰层叠的庄稼地。沟壑里有一株株一丛丛不成气候的灌木,点缀出一抹绿色*,?#31209;?#30528;一缕的珍贵的生机。这儿那儿坐落着一个个很小的村庄,稠密的树木的绿盖无一例外地成为村庄的标志。没有谁说得清?#40575;?#37324;居民们的如祖,何朝?#26410;?#24320;始踏进?#27515;?#30340;社会,是本地土着还是从草株戈壁迁徙而来的杂胡??#21482;?#26159;土着与杂原互相融化的结果……“碍着大姑父的面子我不好出手!”?#32506;?#23389;文的残忍狰狞,被职业习惯磨成平淡时得意和轻?#24013;?#24403;时应该给他一个嘴巴,看他还会用那种口吻说那种职业用语不?革命现在到了危急关头,报纸上隔不了几天?#22836;⒉家?#26465;抓获?#36710;?#22823;小负责?#35828;?#28040;息。(修订版删除109个字符。)三十六军的溃灭和姜政委的叛变是粹不及防的灭顶之灾。兆鹏半年前临走时只告诉她一句:有一个段老师和你接头。直到报纸上登出三十六军被歼的重大消息时,她才知道鹿兆鹏半年前去了三十六军。段老师之后又来了一位薛老师,说他从今往后和她联系,因为段老师被抓?#35835;耍?#21069;不久又有黄先生来和她接头,说薛老师也被?#26412;?#25235;捕和段老师?#40644;?#34987;装进麻袋投进枯井。黄老师说,小白你所以还安全无虞,正?#24357;?#26126;段、薛两位老师?#20474;?#30495;正的老师。白灵脑子里只剩下两只?#30333;?#27573;老师的麻袋,七尺汉子塞进三尺长的麻袋扎紧袋口,被人拽着拖着扔进干枯的深井的逼真情景。她当时听罢哑然无语,最初的惊恐很快地转化为无可?#39286;?#30340;愤怒。她对黄先生冷笑着说:“多亏你给我说明了这个消息,临到我被装麻袋时我就不惧怕了。”后来她一再重现段、薛两位老师被装进麻袋扔进枯井的情景;她从来没有经过活人被装进麻袋和投进枯井的情景,却居?#33618;?#22815;把那捉情景想象得那么逼真,那么?#28153;?#30333;灵觉得正是在黄先生说出那种情景的那一刻里,最?#24080;?#22905;成熟了,也?#36766;?#20102;自?#28023;?#27515;了不算什么?#28784;?#20010;?#30776;?#20826;实施如此惨无人寰的?#29997;?#25163;段的政权,你对它如若产生一丝一毫的幻想都是?#27801;?#30340;,你就应?#27809;?#32773;说活该被装进麻袋投进枯井;必须?#21697;?#23427;,打倒它,消灭它,而不需要再和它讲什么条件;她现在才能切迫地理解义无?#22402;?#21644;视死如归这两个成语的生动之处。

黄先生隔?#25749;?#20037;才第二次与她接头。在这段时间隔里,她几乎天天都担心黄先生也被装进麻袋摞人古城某一眼枯井,这个创造过鼎盛辉煌的历史的古城,现在保存着一圈残破不堪却基本完整的城墙,数以百计的小巷道和逐年增多的枯干?#35828;木?#20026;古城的当权者?#29997;?#19968;切反对?#21830;?#20379;发方便,既节约了?#25317;?#21448;不留下血迹,自然不会给古城居民?#28798;?#25972;个社会造成?#26412;?#27531;忍的印象。黄先生这次来更显得心沉重:“党组织这回遭到的破坏是太惨重了。”白灵忍不住溢出泪来:“你好久不来,我瞎想着……你大概也给……摞进枯井……”黄先生苦笑一下:“这很难避免。我现在给腰里?#20806;?#19968;条红丝带,将来胜利了,你们挖掏同?#20037;?#30340;尸骨时,可以辨认出?#20381;礎?rdquo;白灵破涕笑了:“我用丝绸剪一只白鹿缝到衬衫上,你将来也好辨出我……”黄先生随后就指派她到滋水县来给郝县长送信……

大蛋黄似的太阳觉落到白鹿原西边的原坡下去了,滋水川道里呈?#24544;?#31181;不见阳光的清?#31890;?#27700;气和?#24573;?#20415;悄然从?#21727;?#24357;漫起来。白鹿!一只雪白的小鹿的原坡支离破碎的沟?#36724;?#26753;上跃闪了一下,白灵?#20004;?#22312;浮想联翩之中………

她进入教会女子学校第一次听到一个陌生的名字——上帝时,就同时想起了白鹿。上帝其实就是白鹿,妈妈的白鹿。奶奶坐在炕上,头顶的木楼上挂着一撮淡褐色*的麻丝?#20426;?#22902;奶抽下一根麻丝子加进手中正在拧着绳子里,左手提起那只小拨架,右手使劲一拨,紫红熘光的枣?#38745;?#26550;儿?#32416;怖怖?#36716;成一个圆圈,奶奶就讲起她的白鹿来。那是一只连鹿角都是白色*的鹿,白得像雪,蹦着跳着,又像是飞着飘着,黄|色*的麦苗眨眼变成绿油油的壮苗了。浑水变成清水了, 跛子不?#32781;?#30606;子眼亮了,秃?#26144;?#20986;黑?#26417;?#30340;头发了,丑女子变得?#19968;?#39592;朵一样水灵?#27599;?#20102;……她冷?#27426;?#38382;奶奶:白鹿是大脚还是小脚?白鹿她妈给白鹿缠不缠脚?白鹿脚给缠住了蹦不起来飞不起来咋办?奶奶的嘴就努得像一颗干枣,禁?#39313;?#19981;许乱说乱问……

教会女子学校的先生像是一个模?#21448;?#20986;来的,一律的女人,一律的穿着,连行为举止说话腔调都是一律的,只?#24515;?#26679;的宽窄胖瘦黑白的差异;?#25104;?#30340;表情却同样是一律的,没有大悲大喜,没有慷慨激越,没有软溃无力,更没有暴戾?#21507;輳?#27704;远都是不恼不怒,不喜不悲,不急不躁,不爱不恨,不忧不虑的平和神色*。经过多年训育的高年级女生也就修炼成这份习性*的德?#23567;?#21476;城的各级行政官?#26412;?#32844;官长和商贾大亨等等上流社会的人们,都喜愿到这所女子学校来选择夫人或纳一个小妾,古城的市民争相把女儿送到这所学校就读的用心是不言而喻的,?#28784;?#20043;间就可能成某个军政要员的老岳丈。

皮匠姑父和二姑在两个表姐身上也押着这注宝。大表姐嫁了个连长,婚后不到一月开拔到?#35088;小?#21322;年后,大表姐忍不住寂寞,翻山越岭赶到汉中去寻夫,那连长已经有一个皮肤?#25913;?#30340;水乡女子日陪夜伴。大表姐打?#22235;?#20102;,抓破了连长的脸和那女子的下身,随后就再也找不着那俩?#35828;?#36394;影了。她没有回家的路费,几乎在汉中沦为乞丐,后来?#28784;?#20301;茶叶铺子的掌柜发现。听她口音是关中人,就把把她引进铺子里询问身世。掌柜本是关中人在汉中落脚做小买卖,死了女人不?#25954;?#20877;娶一个汉中女人,主要是听不顺汉中?#22235;?#31181;干涩的发音。大表姐就落脚为茶叶铺掌柜的续弦妻子。他?#20154;?#22823;整整二十岁,正当中年,倒是知道体贴她疼她,只是经济实力并不?#35033;?#29238;的皮货铺子强多少。

二表姐嫁给一位报馆文人,权势说不上,薪金也不高,?#20806;拥?#36807;得还算安宁。那位文人既不能替老岳丈的皮货生意扩张开拓,也没?#24515;?#21147;孝顺贵重礼品,却把皮匠丈?#35828;目?#26970;编成歌谣在自己的报纸上刊登出来:皮匠苦皮匠苦,年头干到腊月二十五。麻绳勒得?#28382;?#26029;,锥子穿皮刺破手。双手破?#39068;?#21315;口,满身?#20837;?hellip;…这是他第一次拜竭老丈人时在皮货铺子的真切体验的感受。他被各种兽皮散发的?#20837;?#21619;儿熏得头?#21619;?#24515;,尤其在饭桌上看见岳丈捉筷子的手又加剧了这种?#33455;酢?#37027;手背上?#28382;?#19978;被麻绳勒成一道道又黑又硬的茧子死皮,指头上炸开着大大小小的裂口,有的用黑色*的树胶一类膏药煳着,有的新炸开的小口渗出了血丝,?#20013;?#25163;背几乎看不到指甲大一块完整洁净的皮肤。二女婿一口饭一?#28363;?#20063;咽不下去,归去就写下这首替老岳丈鸣不平的歌谣,而且让二表姐拿着报纸念给?#30422;住?#30382;匠听了一半就把?#35789;?#25289;过来又踩又唾,脸红脖子粗地咆哮起来:狗东西,把?#20197;?#36341;完咧!狗东西没当官的本事可有糟践?#35828;?#26412;事!而今满城人?#35760;?#19981;起皮匠行道?#22235;?#36824;念个屁……皮匠姑父十分伤心,发誓不准二女婿再踏进他的皮货作坊。

白灵明白姑父失望的根本症结并不在此,是在于两个女?#27982;?#26377;跟上一位可以光耀门庭的女婿,但他并不知道,这几乎是痴心妄想。教会女子学校是女?#35828;?#19990;界,整个城市里各种体态的女子集中于?#40644;穡?#37027;些精华早被高职要员一个个接走了,?#21152;?#36825;个女人世界里芸?#24656;?#29983;的两位表?#24726;?#21482;能被军队的小连排长或穷酸文人领走。皮匠姑父后来直言不讳地给白灵说:“你比那俩个出息呀灵灵儿,凡团长以下的当科员跑闲?#21364;?#38386;杂的都甭理识他,跟个有权有势的主儿你能行喀! 到那阵儿, 看哪个龟五贼六死皮丘八敢穿皮鞋不给钱? 皮匠姑父这桩夙愿的实现可能性*确实存在。无论学识无论气?#21097;?#23588;其是高雅不俗的眉眼,白灵在美女如族的教会女子学校里也是出类?#23627;?#30340;。白灵已经谢绝过几位求婚者,?#24067;?#29260;倒是那位从未照过面的王家小伙儿。她对求婚者说:“家父在我十二岁就许亲订婚了。在她离开教会学校之前,校务处通告她说有一位zheng府要员要见她,她问什?#35789;拢?#22914;果是求婚者她就不去。校务处职务忧心忡忡地劝她说应该去,?#25954;?#19981;?#25954;?#37117;得去,此人校方得罪不起。白灵去了。她看见一位精明强干的中年人端端正正在校务处的?#29436;白?#30528;,棱角?#32622;?#30340;脸?#29275;?#32874;颖执着的眼睛,从脑门中间分向脑袋两边的头发又黑又亮。白灵一进?#29275;?#37027;人就站起来颔首微笑。校务处的先生介绍?#22235;?#20301;中年?#35828;?#36523;份,是省府某要员的秘书,随后就退出门去。那秘书很坦?#23454;?#38382;:“小姐你的第一印象如何?人和人交往的第一印象很重要。”白灵天真地说:“你像汪精卫。真的,我进门头一眼瞧见你就奇怪,汪精?#28061;趺辞?#23562;坐在这儿?”秘书含而不露地笑笑:“小姐过奖了。汪是中国第一美男子,?#20197;?#20040;能……” 白灵笑着说:“你就是中国第二。”秘书不在意地转了话题:“白|小|姐毕业后做?#26410;?#31639;?”白灵问:“你找我究竟要问什?#35789;拢?rdquo;秘书说:“你?#25954;?#27714;学我可以资助,你?#25954;?#23601;业我可以帮助?#25165;拧?rdquo;白灵问:“你怎么对我这样好呢?”秘书说:“这还用?#20107;穡?rdquo;白灵说:“我已经嫁人了。”秘书说:“难道他比汪还英俊?” 白灵说:“他可是世界第一。”秘书俏皮地说:“怕是情人眼里出潘安吧?他在哪里?”白灵说:“十七师。”秘书轻舒一口气:“杂牌子。”白灵说:“杂牌子军?#29992;还?#30697;。那可是个冷恐子。他说谁要是在我身上打主意,他?#36879;?#20182;拼个血罐子。”秘书说:“这我?#20849;?#24597;。”白灵说:“我怕。”属于zheng府部门的人?#35760;涌?#26434;牌子十七师,秘书说他不怕是强撑面子。白灵再一次重复说:“他会连?#21494;忌?#27515;的。我怕。那真是冷恐子!”

白灵又想起和鹿兆海的铜元游戏,那多像小伙伴们玩过家家娶新娘。?#27426;?#27491;是这游戏,却给他们带来不同的命运。蒋介石背叛革命?#38498;螅?#22905;每天都能听也能从报纸上看到国民党屠杀共|产|?#36710;?#28040;息,古城笼罩在-阴-森和恐怖之下。那天后晌正上课,两三个警察蹭进?#29275;?#25226;坐在第三排一个女生五花大绑起来,一位警察出教室门口才转头向先生也向学生解释了一句:“这是共匪。”女学生们惊疑万状。女先生说:“共匪不是上帝的羔羊,让她下地狱。”白灵浑身像是?#28784;?#26681;看不见的麻绳?#20806;牛?#39318;?#35748;?#21040;了鹿兆海。鹿兆鹏到保定烟校学习去了,他能挣脱五花大绑的麻绳吗?她那时急不可待地想见到鹿兆鹏,打问一下鹿兆海的音讯,却找不到他。五六天后,一个更令人像讶的事情发生了,那位?#35805;?#36208;的同学领着三个警察到学校来,由她指点着绑走了三个外班的同学。那时候整个学校乱了?#20995;潁?#22899;生们拥挤在校园通往大门的长长的过道两边,看着三个用细麻绳串结在?#40644;?#30340;同学被牵着走到校门口,塞进一辆黑色*的囚车。

白灵已经无心上课,就断断续续请假,?#32610;?#40575;兆鹏,她回到白鹿原一位老亲戚家打听见声,说是鹿兆鹏早跑得不见踪影了,倒是听到不少整治农协头目的种种传闻。白灵连夜离开白鹿原又回到城里皮匠姑父家。她再次回到学校时,听?#33050;?#29983;们?#37027;?#35828;,被捕的三个共|产|党分子全部给填了枯井,本班那个领着警察来抓捕同?#36710;?#22899;生也一同被填进井里。白灵恶毒地说:“上帝不能容忍赎罪的羔羊。”

可是,当她找到鹿兆鹏?#38498;螅?#21364;?#27807;?#25913;变了她的命运。那天午间放学回来,白灵在皮匠姑父的柜台前看见了鹿兆鹏,惊讶得几乎大叫起来。鹿兆鹏迅?#20174;?#19968;种严峻深切的眼光制止了她。鹿兆鹏一身半新不旧的西装,戴?#27426;?#35088;色*礼?#20445;?#20687;是一位穷酸的教员,在柜台?#30333;?#30952;着柜台里的各式皮鞋。鹿兆鹏说:“你发愣干什么?我是鹿兆海的国文老师,兆海带你听过我的?#25991;?#24536;了?白灵立即按照鹿兆鹏递过来的话茬儿往下演戏:“噢!老师呀屋里坐。”转?#23576;?#23545;二姑父喊:“姑父,这位老师想请你定做一双皮鞋。”皮匠热情地招唿说:“你快把老师引进来嘛!”鹿兆鹏悄声说:“你得让我在这儿磨蹭到天黑。”

皮匠姑父像接待任何主?#22235;?#26679;认真地给鹿兆鹏量了双脚的长短宽窄,又征询了皮鞋的颜色*和款式,就继续忙他手中活儿去了。白灵领着鹿兆鹏进入自己那间小小的卧室转过身问:“你害怕给塞进井里?”鹿兆鹏被突如其来的问题?#23454;勉?#20303;片刻,紧紧盯着白灵的眼睛,企图从那眼神里判断出她话的意图。他却看见那两只微微鼓出的眼睛周边渐渐湿润,然后就潮起?#37237;?#26230;莹的泪水。鹿兆鹏点?#35828;?#22836;。白灵眨了眨眼睛,泪水使溢流下来,颤着声说:“我要加入共|产|?#22330;?rdquo;鹿兆鹏用?#32844;?#30528;白灵的肩膀让她坐下来,说:“现在全国都在?#26494;?#20849;|产|?#22330;?rdquo;白灵说:“我看见他们?#26494;?#25165;要入。”鹿兆鹏说:“我们被杀的人不?#30772;?#25968;。”白灵说:“你们人少了,?#20381;刺?#34917;一个空缺。”【雷评:宁折不弯的?#20013;?,滚烫的血,这就是白灵;把共产主义想象成白鹿一般美好,虽不深知,却敢于在清?#36710;?#26368;恐怖时刻申请?#35828;常?#36825;也是白灵。】鹿兆鹏勐地抓住白灵双手,?#22756;?#21719;哗流淌下来:“我而今连哭同志的地方也没有了……”白灵说:“我讨厌男人哭哭咧咧的样子。”

鹿兆鹏磨蹭于是在黑定时走了。走时对白灵?#24895;?#20102;两点,再不许她去找任何人申述要加入共|产|?#36710;?#24847;愿,二是继续在教会女子学校念书,那儿无疑是最安全的所在。大?#23478;?#26376;后,鹿兆鹏于傍晚时分来到皮匠铺店取走了定做的紫红色*皮鞋。对皮鞋的?#24544;?#22823;加赞扬。皮?#21507;?#20146;自把皮鞋给他穿上脚上,要他在作坊里走一圈,而?#21494;?#22065;他要是夹脚或者绳子断裂可以随时?#33905;?#29702;。鹿兆鹏肯定这是他买到过的最称心的皮鞋,发誓说比上海货好得多。皮?#36710;?#24847;自己的杰作。鹿兆鹏随之把一本圣经交给皮?#24120;?#35828;这是白灵要他买的。白灵于傍黑时分回到皮货铺子,在那本圣经里找到一个联络地址?#37085;捺?#24055;15号。

?#25466;?#24055;在这座古老的城市几乎无人不晓。?#25466;?#24055;大约在明初开始成为商?#35828;木?#23621;地,一座一座青砖?#35105;?#30340;高大门楼里头都是规格相似的四?#26174;海?#24055;道里铺着平整的青石条,雨雪天可以不沾泥。这条巷道的庄基地皮在全城属最高?#21200;搿?#30772;产倒灶?#35828;?#20154;家被挤出?#25466;?#24055;,而暴发起来的新富很快又挤进来填补空缺;进入?#25466;?#24055;便标志着进入本城的上流阶层。鹿兆鹏住进?#25466;?#24055;用意正是在这里,特务宪兵警察进入?#25466;?#24055;也不敢放肆地?#20154;浴?#30333;灵找到15号,见到鹿兆鹏就迫不及待地问:“你这几天都到哪儿去咧?”鹿兆鹏说:“在原上。”白灵问:“你还在原上?”鹿兆鹏说:“在原上。”白灵问:“还要去原上?”鹿兆鹏说:“那肯定。不过这回在城里得待上些?#20806;印?rdquo;白灵说: “?#26494;?#39640;|潮好像过去了?#21208;?#32440;上登上的杀人抓人捷报稀少了。”鹿兆鹏说:“能逮住的他们?#21363;?#20102;杀了,逮不住的也学得灵醒了不好逮了。损失太惨了,我们得一步一个脚窝从头来。”白灵问:“我上次在二姑家提的申求,你考虑得怎样?“鹿兆鹏说:”你等着。”白灵说:“我是个急性*子。”鹿兆鹏笑了:“这事可不考虑谁是急性*子蔫性*子。”白灵问:“很难吗?”鹿兆鹏说:“肯定比以前?#32454;?#20102;。这次大屠杀我们吃亏在?#28153;?#36523;上。”白灵说:“我肯定不会当?#28153;健?rdquo;鹿兆鹏说:“现在要进共|产|?#36710;?#20154;恐怕不容易,当?#28153;?#25105;想也不容易,他们首先得自己把自己当作狗,且不说信仰理想道德良心。”白灵惊喜地说:“你这句话说得太好了。我可是没想到当?#28153;?#36824;是很不容易的事。”

白灵第二次被通知到?#25466;?#24055;15号来,鹿兆鹏以亲切庄严的态度通知她已经得?#33050;?#20934;了,随之叫一声:“白灵同志!”便?#20806;?#30333;灵的手。自灵听到“同志”那声陌生而又亲切的称唿时,心头潮起一种激*情,她紧紧地?#27425;兆?#40575;兆鹏的手,久久说不出一句话,脑子里又浮出本班那位被捕的女生领着警察到学校来抓捕同志的情景。白灵说:“请党放心,白灵只会替同志赴死,绝不会领着警察去抓捕同志。你再叫我——同——志!”鹿兆鹏松开手说:“白灵同志!我受党组织委托,领你宣?#27169;?rdquo;说着从箱子里翻出一面红旗挂到墙上,站正之后,举起了右手。白灵并排站好,也举起右手,心头像平静而炽烈的熔?#25671;?/p>

这家四合院的男女老少正集中在厅房明间客厅欣?#32479;?#29255;,他们的大公子最近从上海捎回来一架留声机,新奇得?#35895;?#23478;兴奋十足。同时捎回的还有唱片,全是软声细气的越剧和嗲声奶气的流行音乐,只有一张“洋人大笑”的唱片?#35895;?#23478;老少?#26691;耍?#20110;是每天晚是客厅里都充斥着洋人们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粗嘎的尖细的,?#24544;?#25918;肆的,-阴-险讥讽的,温柔的,畅快的,?#36766;?#30340;笑声。在洋人们的笑声的掩护下,白鹿原上两个向宗同族的青年正在这里宣?#27169;?#21521;整个世界发出庄严坚定的挑?#20581;?/p>

宣?#32784;?#27605;坐下来之后,鹿兆腑坦诚地说:“我又想起我入?#25215;?#35475;的情景。我每一次介绍同志入?#25215;?#35475;就想起我入?#25215;?#35475;的情景。”曰灵问:“你入?#25215;?#35475;是怎样的情景?”鹿兆鹏说:“那阵儿不是公开宣誓的呢!”他怀着新?#23454;?#21364;似遥远的记忆说:“我们?#40644;?#23459;誓的有九个人,现在连我在内只剩下三个了。三个给大哥煎了,两个随大哥走了,一个经商去了,而且发了财,咱们现在就在他屋里坐着。”白灵问:“他们没有供出你?”鹿兆鹏笑了说;“他们首先供的就是我,算我命大。” 接着又说:“大哥这回翻脸,小兄弟血流成河。大肆逮?#21486;?#20844;齐杀害,全国?#40644;?#34880;腥气,唯独我们这座古城弄?#20204;?#20928;,不响枪声,不设?#22987;埽?#19968;律塞进枯井,在全国?#26391;?#19968;?#27169;?#20307;现着我们这座十代帝王古都的文明。”白灵说:“中世纪的野蛮!”鹿兆鹏说:“一切得重新开头。白灵、你说说你这会儿想什么?”白灵说:“我想到奶奶讲下的白鹿。咱们原上的那只白鹿。我想共产主义都是那只白鹿?”鹿兆鹏惊奇地瞪起眼睛?#35835;?#19968;下,随之就轻轻地摆摆头笑了:“那真是一只令人神往的白鹿!”

白灵头一次主动去找鹿兆鹏是迫于无奈。她知道这是不能允许的。鹿兆海从军校学习期满回到到本城,带给她一个意料不及的难题,他已改“共”为“国”了,而她恰恰在他归来的前改“国”为“共”了。她和他在热切的期待中突然发觉对方已不是记忆中的那个人,双方都窝了兴?#25314;?#37117;陷入?#32431;唷?#22905;相信自己无法改辙,也肯定他不会更弦,对于第二次约见丧失信心,于是就去?#25466;?#24055;?#32610;?#20806;鹏。他们是亲兄弟,他有责任帮助她处理这件十分为难的事。鹿兆鹏严厉地批评她来找他的冒险行为,不经通知绝不许随便找他,后来却仍然答应她前去见自己的弟弟……

鹿兆海去榆林归队前夜找到皮货铺子,对白灵说:“我们出去走走,我明天一大早就?#19979;?#20102;。我想和你说说话。”白灵?#36879;?#20182;走出来,不自觉地又走?#33050;字劳?#20803;游戏的地方,白灵触景生情,抓住鹿兆海的手几乎是乞求说:“兆海,你退出‘国’吧!你哪怕什么?#25745;?#37117;不参?#21491;?#22909;。”鹿兆海紧紧攥着白灵的手说:“我向你让步,我听你的,我退出‘国’这可以,你也退‘共’吧!咱们俩干脆什么?#25745;?#37117;不参加,你教你的学生,我当我的兵,免得‘国’呀‘共’ 呀是是非?#24688;?rdquo;白灵勐地拉出手激烈地说:“你知道不知道,你参加的那个国民?#21507;?#20040;?#29997;?#24322;党,抓住了甚至连审?#23454;氖中?#20063;不走就塞进枯井!你参加这样的党难道不怕?#25104;?#28293;血?”鹿兆海却沉静地说:“我想和你和解,你还在坚?#21046;?#35265;跟我争执。”白灵说:“我?#35805;?#27861;忘记枯井里的惨景。”鹿兆海说:“你回咱们原?#20808;?#30475;看,看看共|产|党在原上怎么革命吧!他们整?#35828;?#25163;段也是五花八?#29275;?#20196;人不寒而栗。争论比以往更加激烈,更加深刻。鹿兆海再次?#20180;?ldquo;这样吧,咱们谁也改变不了谁,就等一等看吧!等过上几年,也许看得更清楚了,说?#27426;?#20320;,也说?#27426;?#25105;,全自动改变的。”白灵说:“好,我等着。”鹿兆海转过身说:“明天我就走了,说?#27426;?#20960;年才能回来。我现在只有一条——”白灵问:“什么呀?”鹿兆海说:“我们再见面时,也许依然没有结果,也许有一方改变了而得到一致。我?#28784;?#20320;答应一条,在我走后几年,在我们下回见面之前,你甭应允任何求婚者。”说到这儿又抓住白灵的双手:“我们?#24515;敲?#38108;元为?#27169;?#25105;要是失去你,我将终生不娶。”白灵动情地说:“放心走吧!我盼着你回来时再不跟我争辩。”鹿兆海说:“每一次见面?#21494;?#19981;会忘记。今晚的话咱们都记住。白灵说:“你好像信不过我?好像疑虑着什么人要夺走我似的?”鹿兆海说:“我害怕把这个包袱?#36710;?#27014;林沙漠去。敞开说吧,你上次为?#24230;?#25105;哥代你出面?白灵说:“他向你解说过了他出面的原因。”鹿兆海说:“我那晚非常憎恨他。”白灵说:“你也太……”鹿兆海激动地说:“我看见他就有一种不好的预?#23567;?#20063;许?#21494;阅?#22826;专注。”白灵叹口气说:“天!我做梦也想不到你会这样想……”鹿兆海:“无论任何人,哪怕是我的亲哥,谁夺走你,我就不认他是天王老子!”

白灵再见到鹿兆鹏?#26412;?#35273;得有点不自然,鹿兆鹏像灵敏的狐狸一样嗅出了白灵异常的神情,警觉地问:“有什么情况?”白灵说:“没什么情况。”她的神情更引起鹿兆鹏的警惕:“白灵同志,现在是非常时期,任何情况都不能隐满。”白灵说:“个人私事。”鹿兆鹏说:“个人私事也不能隐满。”白灵担心引起鹿兆鹏的隐忧,就恢复了她素来的爽朗:“你猜你兄弟怎么着?#39063;?#20320;把?#21494;?#36208;了!”鹿兆鹏大瞪两眼,骤然红了脸,摆一下手尴尬地笑了:“扯淡!”

白灵随后和鹿兆鹏也不常见面。她在豆腐巷小学校任教员,负责学生运动,刚刚成功地组织了中正中学的一场学潮。在这之前已经参与和组织过两所学校的学潮,接着就想以中国最高统治者蒋的名?#32622;?#21517;的中正学校也搞一次。中正中学在古城被zheng府命名为一所模范学校,教员乃至学生都逐个经过审查,绝无异?#35802;右傘?#30333;灵抓住学生对伙食不满的机会,促进了一场激烈的算伙食?#23454;?#23398;潮。结果是?#25300;?#23398;生伙食费的总务处长被收审,校长也被?#20998;啊?#30333;灵兴奋鼓舞:“看来中正的学校也不是模?#21486;?rdquo;这当儿鹿兆鹏召见她:“要不失时机地把?#20809;啥氛?#25552;高到反黑暗的政治?#27675;?rdquo;白灵说:“我有信心。”鹿兆鹏随之告诉她:“我要离开这儿。”白灵说:“我能问去哪儿吗?”鹿兆鹏笼?#36710;?#35828;:“山里”白灵又问:“去多久?”鹿兆鹏说:“难以估计。”白灵就不再问了。鹿兆鹏郑重地说:“兆海马上要回来了。十七师撤回来了。”

白灵在豆腐巷小学校接待了鹿兆海。她瞅见他一身下级军官服装就觉得他们的关?#21040;?#35201;完结了。他在她的小房间里坐下,一只手攥着茶杯,另一只手夹着烟卷。他的脸色*不仅没有因为北方的沙漠和严寒变得粗糙,反而红润?#25913;?#20102;,只是上唇的黑青色*胡碴子变化明显。她笑着说:“你倒更细和了。”鹿兆海说:“那地方水好。”他笑着侃侃而谈,“那地方是一眼望不透的沙漠。走十天八天见不着人烟,见不着树木,只看见?#40644;?#27801;子。到那儿你才明白,厉代皇都为啥要选在咱们这个关中……可那儿有好水。那水养的娃?#21491;?#24459;是?#21862;?#30340;模样,那水养的女?#21491;?#36335;都是貂蝉的姿色*。我待了这几年也沾光了……”白灵说:“你该在那儿给你引回个貂蝉。”鹿兆海说:“?#19968;?#26159;恋着白鹿原上的……”白灵抿住嘴没有说话。鹿兆海却豁?#23454;?#35828;:“我这回回?#20174;?#19968;点收获,再不逼你了。我知道我变不了,你也没变。但?#20197;?#19981;逼你改变什么了。你可以随意嫁人。?#34915;?hellip;…?#19968;?#26159;恪守?#38590;裕?#38750;你不娶。你嫁了人我发誓再不娶妻……你可以验证我的话。”白灵说:“这又何苦?你这样说让?#20197;?#20040;办?”鹿兆海说:“没有办法。我走?#27927;潮?#36825;多年,愈是相信世上找不到我心里的你了。”白灵赌气地说:“我明天就嫁人!”

…………

木轮牛车嘎吱嘎响着,终于驶出白鹿原坡下的滋水?#21727;ā?#22238;头望去,?#21727;?#30340;出口恰如一只嘈叭口;口下便是山坡终结,眼前立刻展现出辽阔无垠的渭河原野,滋水蜿蜒着把进原歧流入渭河去了。到这儿才又看见了太阳。太阳在河天相接的地方已经变得难以辨认,像一?#40644;?#30862;的蛋黄,金黄的稠汁流摊开来,和黑色*的乌?#24179;?#21644;在?#40644;稹?#30333;灵的心开始紧揪,到哪儿去?#32610;?#40575;兆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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