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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鹿原》 作者/编者:陈忠实

第21章 芒娃真情,小翠冤命更新时间:2019-01-23

 黑娃回山寨的路上遇到暴雨,人和马都被浇成丧魂失魄的落汤鸡,他把马缰交给等候他归来的大拇指,坐在石凳上就站不起来了。山寨灯灭火熄,和他?#40644;?#20986;山做活儿的弟兄早已归来,吃饱喝足之后已经躺下睡了。大约到明天晌午才起来。山寨生活与外部世界-阴-阳颠倒,昼伏夜出肯定是世界上所有匪贼们共同的生活规律。每次出寨做活儿归来,大块肉大坛子灌酒,?#32972;?#24471;腹满肚胀,直喝得天昏地暗,然后倒头睡去。黑娃从?#22836;?#26469;的弟兄端着的木?#27748;?#25235;出酒瓶挥了挥手让他把吃食端走。大拇指在火堆前重新拢起火来,催促他朝火堆跟前?#25165;玻?#36214;快把湿透的衣裤脱下来换上干的。黑娃不想动弹,他没有寒冷的感觉,拔掉瓶塞儿咕嘟嘟灌下一口?#31449;疲?#20173;然坐在石凳上垂眉不语,衣裤上流淌下来的水珠浸湿了尻子底下坐的青石?#39318;印?#22823;拇指双手反叉在腰里,站在火堆前瞅瞄着黑娃:“有啥话就说响!还没见过你今日个摆的这个求势相!”

大拇指和二拇指黑娃已成为莫逆之交。每次夜出做活儿,一个人牵头,一个人看家守寨,守寨的?#27426;?#35201;等到夜出的归来才睡觉,那是一种死生共济胜过父母兄弟的关系。如果外出的一个未能如期归山,守候的那一个就坐待到天明,或是等得他安全抵达或是凶讯传至。大拇指已经等候过两个二拇指的凶讯。姓杨的二拇指在那次截抢军火车辆时被快枪击中胸口当场死去;另有四个弟?#24544;才?#19978;性*命,抢来了十条快枪,等于下两杆枪。从那时起直到现在,每有新的弟兄人伙发给创们qiang支时,大姆指?#23478;?#37325;复一遍第一批qiang支得来时所付出的代价,姓杨的二拇指和四个弟兄的姓名?#32422;?#21508;自死亡的过程,?#31456;?#30340;二拇指死得顶不值当,在抢劫滋水川道何家村开?#22836;?#30340;范大头家时,他被范大头的小媳妇迷住?#37027;希?#27491;当他得手得意的当儿,那个小媳妇在炕头的针线蒲篮里摸到手剪子剪断了他的命根儿。?#31456;?#30340;二拇指从炕上滚到炕下,在脚地上翻滚嚎叫了半夜才死去。大拇指对这桩丑闻也不回避,讲过姓杨的二拇指以生命换来山寨第一批快枪的壮举之后,必不可缺地要给新入伙的弟兄讲述?#31456;?#30340;二拇指“老二”害老大的事。黑娃是和他搭手的第三个二拇指,在选定黑娃做二拇指的欢庆宴席上,大拇指当着众弟兄的面再次重提姓杨的和?#31456;?#30340;两个前任二拇指舍身亡命的?#25314;?#20197;示警戒,然后对黑娃开玩笑说:“二字不吉利呀!前头俩个二拇指都是短命鬼,黑娃你得当心喀!”在众弟兄的哄闹声中,黑娃也玩笑着说:“我无论如何得管住‘老二’……”大拇指越来?#21483;?#26381;二拇指黑娃心眼耿直,手脚利索,做活儿放心,在山寨弟?#32622;?#20013;间声望极好。

他看见黑娃一反常态的神气就不自在,逼着问:“到底咋啦吗?你信不过我你可以不说,那就甭给我摆这个求势相?”

黑娃从腰里掏出?#21069;?#26797;镖钢刃,撕掉裹缠着的烂布,捉住酒瓶把?#31449;?#20498;洒在钢刃上,清亮的酒液漫过钢刃,变成了一?#19978;?#32418;鲜红的血流滴落到地上;梭镖钢?#20804;?#28982;间变得血花闪耀。黑娃双手捧着梭镖钢刃?#36865;?#36330;倒,仰起头吼叫着:“你给我明心哩……你受冤枉了……我的你呀!”大拇指也被这奇异的景象吓得发愣,跪下一只腿搂住黑娃的肩膀:“兄弟快给我说,是谁受了这大的冤屈?”黑娃紧紧盯着梭镖钢刃说:“我媳妇小娥给人害了!”话音?#31456;洌?#26797;镖钢刃上的血花顿时消失,锃光明亮的钢刃闪着寒光,原先淤滞黑色*血垢已不再见。大拇指从黑娃手里接过梭镖钢刃端详着,咬牙切齿地说:“我要亲手把他宰了!快说,快给我说是谁?”黑娃一手重重地捶到膝上,痛苦的摇摆着脑袋:“是——我——大!”大拇指张大着嘴半天合不拢,咣一声把梭镖钢刃扔到石桌上,缓缓站起来喃喃说:“我的天哪!一个窝里的也咬起来了……”

大拇指转过身扶起黑娃,拥搀着走到火堆跟?#30333;?#19979;来,往火堆里添加了几块木柴,爆出噼噼啪啪的声响。他?#36742;?#20182;说:“兄弟,令尊鹿三叔可是个好人哪!”黑娃不大在意地问:“你认得?”大拇指叹口气:“我跟三叔在一个号子里坐了半年哩!岂止认得。”黑娃惊诧起来, “你是……三官庙里那个领着众人‘交农’的和尚?”大拇指抿着嘴算是默认,终于选定了一个向黑娃坦露?#32422;?#35809;秘得绝无人知的身世的时机,半自嘲弄地说:“我也是因了一个女人才落草的喀——”

大拇指是关中西府人,那地方比白鹿原更为古老更为悠久,是周人和秦人屯垦发端之地,他的那个名?#20804;?#23478;村的村庄就在周原的原坡根下。他在二十四节气的芒种那天出生,父亲就给他取下一个?#30473;?#22909;听好叫的名字:芒儿,芒娃儿,芒芒儿。父亲送他到太平镇车木匠家学?#24544;?#37027;年,他刚刚卸下脖子上的黄|色*缰绳儿。他?#32422;?#24471;事起就记着脖子上套着一副黄布缝制的缰绳儿,有擀面杖那?#21019;幀?#20174;脖手上套下去,在胸膛上绾结成一个寿字形状。每年二月二日,母亲领着他到菩萨庙里会烧香叩头,把一条红绸披到菩萨娘娘的肩上;再从他的脖字上卸下被鼻涕桑葚黑汁染污得五麻六道的旧缰绳儿,摆置到菩萨娘娘脚下;再把一条?#27809;?#31859;染得黄灿灿的新缰绳儿在苔萨手掌上绕过三匝,套到他的脖子上。那条黄|色*的缰绳儿确实拴住了他的性*命,免遭在他身前的三个哥哥夭折的厄运;?#20174;?#20351;他吃了不少苦头,上树时挂住树枝,打架时?#27426;?#26041;揪住了就成为绞索。有一年,母?#23376;忠?#20182;系上一条红腰带,后来才知道那是他第一个本命年。本命年之后,母亲把旧缰绳儿卸下来再没有给他套新缰绳儿,给菩萨娘娘的供桌上整整摆下八盘花?#26705;?#37117;是用上好的细面捏成的石榴少果麦穗棉花兔儿猪儿等等,是父?#23376;?#20004;只竹条笼挑来的,父亲和母亲从两边夹着他?#40644;?#21481;拜三匝就出了庙门,那天,父亲?#21697;?#32473;他买了一碗?#22434;?#33041;儿,一个油饼和一碗……又过了三年,父亲领着他走进太平镇车木?#36710;?#38138;店,让他跪下拜师;满屋子的木屑气味骚得他打了三个喷嚏,父亲使在他跪着撅起的尻蛋上踢了一脚,师?#39072;?#30528;烟袋只说了一句: “我脾气不好。你得听话。”

车木?#25104;?#24576;绝技做一手绝活,一架木轮子牛车打成,即使木质糟配,轮子磨断,卯榫木楔也不会松支。他打制牛车的?#24544;?#36828;近闻名,虽然能置备得起大车的主户极其有限,便他的绝窍绝活的名声却把百余里外的活儿都揽来了,一年四季?#21152;?#23450;做的牛车,芒娃儿头年进店,给师?#20979;?#27597;晚上提尿盆早晨倒尿盆,扫地担水递烟盘抱娃娃,烧火?#22402;?#35832;种杂事?#40644;?#21253;揽,二年里连斧子刨子凿子的把儿也没摸过。第三年开始学艺,按规矩要到五年来了才算出师,两年的打杂生活使他贴切和?#36710;?#34701;进这个家庭,师母早已不再称他郑相?#27426;?#26159;直唿芒娃儿芒芒了,师妹师弟们也都亲热地尊称他芒儿哥芒芒哥了。在他熬满两年的打杂期即将开始学艺时,师傅遗憾地说:“这个屋里倒离不得你了啊芒芒儿。”芒娃儿随和地说:“那我就再打二年杂,等你找下?#40092;实?#24466;弟了?#20197;?#23398;?#24544;鍘?rdquo;师傅摇摇头:“没有这个理儿喀!你是来当徒弟来学?#24544;?#30340;,不是给我熬长工当使唤娃的喀!你明日个就开始捞锛了斧头。”

芒娃儿捞起锛子,锛掉那些圆本身上的圪节,用斧头?#22066;?#24178;死的树皮,帮助师傅和两个师兄攫锯。最轻的活儿是拉墨斗浸满墨汁的线绳儿拉出墨斗时,搅把儿啪啦啦响着转着,师傅提起?#20004;?#20431;黑绳儿又松开手指,嘭地一声弹下去,新?#23454;脑?#26408;上就留下一条笔直的黑线,从那些?#21482;?#31528;活开始到凿卯画线这些细活儿,芒儿已经精通。二年下来三年未到,离出师还有一年,芒儿已经成为一个全挂把式,当然除过车轴的旋制。剩下最后一年,,将主要学习旋制车轴的技术,芒儿对师傅说:“让我打一副车轴试试。”师傅惊诧地眨着眼,以为耳朵出了岔儿。芒儿立即解释说:“弄瞎了我赔木料。”师傅这阵已经相信他会打好一副车轴,却吓唬他说:“一根轴?#29616;?#21322;个车价。”芒儿说:“行喀!满师了我给你再干一年?#28784;?#24037;钱。”师傅就用脚踢着一根?#20197;?#26408;轴坯:“打好?#35828;?#35805;,朋日起给你算工价。”

芒儿打制车轴的成功造成了师傅的恐惧,他悲哀地说:“我后悔收了你这个徒弟。”芒儿能听出来?#25300;?#20799;,师傅害怕他学成回去?#37096;?#19968;丬车店,;自家的?#28866;?#29983;意就做不成了。芒儿说:“师?#30340;?#25918;心,?#28784;?#20320;不弹缣我,我就在你这铺子干到老。”师傅说:“你这娃娃不得了,你太灵……”芒儿的成功使两位?#20154;?#24180;长,投师时间也更早的师?#25351;?#21040;了难堪,他们好像商量过似的齐茬儿不理芒儿了,逢到芒儿需得他?#21069;?#24537;抬木拉墨斗时候,大师兄倒还罢了,二师兄把所有的妒火都表现在脸上,故意摆出漫不经心的做眉气眼,手下碰着什么就摔掼什么。芒儿只当看不见听不着。师?#31561;?#30475;不下去了:“把劲使到正向上,把眼?#35759;?#21040;卯窍上,谁都能学好?#24544;鍘?rdquo; 二师兄虽然表面上有所收敛,恶根却就此伏下。

这天,师?#21040;?#26469;一头牛,套上新打成的一架大车,这车上就安着芒儿打制的一根车轴,师母和一家大小坐在车上去逛庙会。师傅邀芒儿?#40644;?#21435;。芒儿想到两个师兄就说:“我不去,我自小就不爱逛庙会。”师傅大声说:“你当我叫你逛会,我让你试一下你打的车轴;听听声儿看看哪儿有毛病。”芒儿就上车去了。师傅坐在车辕上摇着鞭杆,时不时地提醒芒儿:“你听这声是啥毛病?轴紧!记住轴紧了就是这声儿。”师母坐在车箱里的麦草蒲团上,风光地挺直着腰身,水抹的头发熨贴在鬓角。小儿小女?#20652;?#21939;喳在车箱里欢叫着猴闹着。大女儿小翠坐在车尾,默不做声地偷?#24471;?#30528;芒儿。芒儿坐在另一边的车辕上几乎不敢回头,害怕瞧见那双眼睛。牛车到了庙会以后,芒儿就抽身回来了,他一回来就捞起家伙陪两个师?#25351;?#27963;儿。临近晌午饭时光,大师兄蜇磨到芒儿跟前说:“兄弟,?#38472;?#36523;子不美气有多日了,我给师傅说了,师?#31561;?#25105;后晌回去看看。我想早走一步,不想吃晌午饭了,你甭给师傅说我是晌午走的。”芒儿故意做出轻淡的口气说:“哈呀,你给师?#20979;?#19979;?#27426;?#39277;还不好?#37073;?#20877;说,兄弟我就那么嘴长爱说?#25226;劍?#20320;放心走。师傅不问我不说,要问我就说你是后晌走的。”大师兄?#25287;?#19968;下身上的木屑就出门回家去了。二师兄?#20174;?#37324;吧叽地说:“兄弟我也给你告假,我到镇上?#40575;?#23376;去呀!你去给师傅戳我的窝,燎我的毛,说这没干活我不伯。”芒儿停下手里的锯:“二哥,你这话咋说?我没惹你呀?我啥时候戳过你的窝,燎过你的毛,你把话说到明处……”二师?#24544;?#26179;着并不雄健的细腰走出工房去了,吱地一声吐了一口唾沫儿。芒儿已经习惯了二师兄的-阴-风邪火,也不在意,重新捉住锯把儿,一脚踩在地上,另一只脚踩踏着?#26223;澹?#25512;着扯着锯子上下运动,发出一声声柔和悦耳的吱拉吱啦的声音,粉碎的锯未儿流落到地上。工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清静的气氛难得逢遇,他的?#26408;?#24515;绪十?#36136;?#24742;,悠悠地扯拉着?#26223;澹?#32819;朵里浮响着牛车在乡村官路上行进时?#33970;?#30340;?#36718;?#22768;,那是他旋磨打制的第一根车轴滚动时发出的无?#35753;烂?#30340;声响,通过耳膜留驻到心里了。这当儿,有人从背后捂住了他的眼睛,芒儿以为是二师兄?#40575;?#23376;回来了,不在意他说:“好咧好?#37073;?#24555;放开手。你在馆子吃饱了,?#19968;?#24471;动手自造伙食哩!”身后的人仍不吭声也不松手。芒儿反手在背后那?#35828;?#33136;里挠抓一把,不?#20808;?#21548;到一声清脆的女?#35828;?#23574;噪?#21866;?#21483;,回过头一看,竟是小翠,不觉脸红耳赤,小翠却不在意地说:“芒儿哥,我赶回来给你做饭来了。你说吃?#22534;劍?#20320;想吃啥我给你做啥饭。”芒儿一颗惶惶的心稳住了,笑着说:“打搅团儿,我顶爱吃搅团鱼儿!”小翠一甩长长辫子就朝灶房走去。临到厨房门口又回过头说:“搅团这饭得俩人做,一个人烧一个人搅。咋办?你得给我来拉二尺五。”芒娃说:“烧锅我是老把式。到时候你顾不过来你?#25300;摇?rdquo;

小翠回来以后,工房里和整个庭院里一年四季极其少有的清静安谧的气氛没有了,似乎弥散着一缕神秘的令人鼓舞的气?#30504;?#24448;锅里倒水和瓢碗掸绊的声音从小灶房里传出来,不时传进咝咝啦啦响着锯声的木工房,令人心里鼓?#20174;至?#20154;惊悸。看看几乎拉偏的锯缝,芒娃儿丧气地扔下锯子,躺到工房?#27975;?#30340;大炕上,缓缓气儿也静静神儿。小翠风风火火跷进门来,还未?#20154;?#36716;过身坐起来,她的?#24544;?#32463;抽击到他的尻?#30333;?#19978;,手腕上戴着的石镯硌得他疼疼的,她尖声嗔气地发着脾气:“懒兽!说的给我烧锅,倒背起炕面子来?#37073;?#35201;我撕你耳朵呀?”芒儿讪讪笑着揉搓着被打疼?#35828;?#23617;股?#30333;櫻?ldquo;?#19968;?#24403;你没搭手点火哩?”说着就跷出门去。?#34987;?#28779;走过院子钻进灶?#20426;?#23567;翠随后跟进?#27425;剩?ldquo;你爱吃酸辣汤浇搅?#29275;?#36824;是臊子汤浇的?”芒娃儿随和地说:“都好,我都爱吃。”小翠说:“你这人儿好没主意!倒是?#38405;难?#20799;的?”芒娃儿说:“当然还躁子汤浇的香。”小翠说:“你去街?#19979;?#19968;斤?#22434;?#32905;还有哩!再捎带一撮芫荽,有芫?#27425;?#20799;。”芒娃儿点头应着就往外走。小翠喝住他:“你不?#20204;?#25343;脸蹭人家的?#22434;?#21568;?”芒娃儿说:“我身上有哩!”小翠说:“你有是你的,你攒着。”说着撩起衣襟,在红裹肚儿里掏钱。芒娃儿看见了小翠的绿色*腰带和微微隆起的小腹,急忙转过脸眼。小翠一点不察觉也不在意,一古脑儿把钱塞到芒儿手里,攥住他的手腕叮嘱说:“可甭把钱掉了哇大大爷!”抿嘴笑着看着芒娃儿挎着篮子走出院子。

芒娃儿买?#22434;?#21644;芫荽回来,把剩下的几个麻钱们出来搁到案板上,转过身要走,小翠扬起脸说:“你这人好没规矩——”芒儿惶惶地问:“咋咧我又咋咧吗?”小翠头不抬,手不停地咚咚咚剁着萝?#33539;。?#35828;:“把钱拾起来,刚才我是咋样给你的,你也咋样还给我,撂到案上算咋回?#25314;?rdquo;芒娃儿舒口气笑着从案板上拣起麻钱,捉住她按着萝卜条儿的手,把麻钱压到?#20013;模?#35828;:“给?#26705;?#36825;算啥规矩?”小翠噗哧一声笑了。从左手把麻钱转到右手,迅却塞到芒娃儿的口袋里:“哥儿勤,爱死人;哥儿懒,棍子撵。这算犒劳你的跑路钱。”芒儿从衫子口袋掏出麻钱:“这 ——?#20063;灰?hellip;…”小翠抓住他伸过来的手又送回衫子口袋里,嘻嘻哈哈地说:“装上装上,芒儿哥你装上,上街买个糖圪塔儿油麻花儿吃;吃的时光甭忘了是妹子疼你给你钱买的。”芒儿登时红了?#24120;?#25226;话岔开了:“你这会儿才拾掇臊子,烧锅拉风箱还得等一时儿,我先扯锯去。”小翠从篮子里取出芫荽扔到他怀里:“坐下择菜。菜择完了掏灶灰。灰掏净了再绞水……你想吃我侍候你的省手饭?”芒儿坐在水?#30528;?#30340;小凳上择?#24120;?#33451;荽的香味儿直钻鼻?#20303;?#23567;翠坐在案板前的独凳切完萝?#33539;。?#25235;过?#22434;?#21018;切了两?#21486;?#27498;过脸抿嘴笑着:“我的围腰带儿开来?#37073;?#33426;儿哥你给拴一下,我的手水稀稀的。”芒儿迟疑一下从小凳上站起来,走到小翠身后轻轻把松开?#35828;?#22260;腰带儿拴好。小翠用手捋了捋说:“太松了。解开重拴,拴紧些。”芒儿解开往紧?#30504;?#23578;未拴结完毕,小翠?#20013;?#24352;声势地叫起来:“哎?#20174;?#33426;儿哥!你把人家的腰勒?#32447;郑?rdquo;芒儿停住手问:“该是咋样拴着才合尺?”小翠捞着刀小心翼翼地切着?#22434;?#24736;然自得地说:“你真笨,像?#21069;?#36744;字也没拴过围腰带儿!拴好子你用手试?#26376;錚?#33021;插进去一只手就合尺?#37073;?rdquo;芒儿重薪拴结好系带儿迟疑地垂着手,已经反覆拴过三次,他都是小心谨慎地用手指捏坏着系带儿,避免触及小翠后腰上的月白色*布衫。现在提起右手拿,尊照小翠的指导,贴着嵴梁插下去,围腰的系带儿绷在手背上,先是触到月白色*布衫,随之就感触到奇异的一种温热,那一刻他的周身一颤,愣呆住了。小翠又叫起来:“哎?#20174;矗?#35797;一下就对咧嘛!整晌整晌把手塞到人家腰里做啥?娃子家不害羞!”芒儿羞得满脸绯红,急忙抽手出来,嘴里咕嘟嘟着掩命?#32422;?#30340;窘态:“你故意耍笑人……我不吃饭了,我走呀!”说着甩手转身就走,小翠咣当一声扔下刀蹦门口,双手叉住门框,歪着脑袋笑着念起儿歌来:“小哥哥,脾气?#25314;?#36319;人耍,不?#31471;#?#19981;?#31471;#?#25343;屁打;打倒地,还要耍……好咧好?#37073;?#22909;我的灶神爷哩!,你坐下烧锅吼!”芒儿不窘了,也?#40644;?#20102;,坐理来点火烧锅拉起风箱。

小翠给后锅里倒下清油,锅台口的柴烟呛得她?#20154;?#24471;弯了腰,又打着喷嚏,抹着眼睛说:“芒儿哥,耍是耍笑是笑,妹子给你可是说句知心话,你得练好拉二尺五的本领,日后有了媳妇了,嫂子就不弹嫌你烧锅尽?#25226;?#19981;出火……”芒儿反倒从从容容嘘叹起来:“噢呀呀!俺屋穷?#27599;?#19978;连席都铺不起,哪里来钱娶媳妇?我一辈子打光棍省得麻缠!”小翠把切好的红白萝?#33539;?#20799;倒进锅里,爆出一声脆响,一边用铲子搅着,一边瞅着灶下的芒儿耍笑: “芒儿哥你甭愁,我给你娶个花媳妇:红裙子,黄肚字,尻?#21491;?#25733;尿你一熘子。那可是个椿媳妇:不花钱,椿树上多的是,一扣手能逮?#30473;?#20010;……”说着?#20013;?#24471;淌出泪来。芒儿甩下风箱杆儿站起来:“你还耍笑我这个穷娃!我是来学?#24544;?#30340;相公不是你的耍物儿……”小翠止住笑,吃惊地盯着芒儿,往前凑了两步,贴住盛怒的芒儿的耳朵悄声说:“你?#28784;?#26943;媳妇给你个真媳妇,妹子给你当媳妇你要?#28784;?rdquo;芒儿吓得噢哟叫了一声,捂着耳朵红赤着脸又坐到灶锅下的木墩上:“你这——还是耍笑我……”小翠双手往腰里一叉,放大声说:“耍笑你?谁耍笑你?你敢要我我就跟你走。你站起来引我走——?#27425;?#26159;不是耍笑你?”芒儿坐在木墩上仰起?#24120;?#30475;着小翠狠?#26408;?#24847;的派势,自已倒妥协了,赔笑脸说:“悄着声儿啊小翠,当心杂货铺子听见了就麻缠?#37073;?rdquo;小翠撇撇嘴角儿:“你跟我在一说三蹦,倒是怯着杂货铺子!”芒儿叹口气儿说:“你是人家杂货铺子的人呀!”小翠一把?#29942;?#21069;锅的锅?#29301;?#25226;烧开的滚水用?#37202;?#33280;起来倒入后锅煎好的臊子里,忙里偷闲地扭过头笑着说: “?#31859;右?#26159;你的人就好?#37073;?#25105;又耍笑穷娃了。你再?#30504;浚?rdquo;芒儿听了,急忙低了头拉风箱,左?#21482;怕?#22320;往灶台里塞进刨花柴,却忍不住想流眼泪,胸腔里憋得透不过气儿来,奇怪?#32422;?#21040;底怎么了?

小翠没有察觉?#37027;哪?#21435;眼泪的芒儿,只顾一手往锅里撒着包?#35753;媯?#21491;手?#21653;?#25605;着勺把儿,口里还在念着歌儿: “狗烧锅,猫擀面,狗择葱,猫砸蒜?#28784;?#23478;子吃顿团圆饭……”芒儿听着忍不住笑了,仰起头看着小翠,撒着面和搅着勺把儿的两只手腕大,玉石手镯随着?#30452;?#30340;动作抖晃着,她的腰随着搅动的勺把儿扭动着,浑圆的尻蛋儿?#22238;?#22320;撅起来,芒儿觉着胸腔里鼓荡起来,萌发出想摸小翠尻蛋儿的欲|望,?#32422;?#21453;而吓得愣呆住了。小翠已经撒完面粉,腾出左手来帮着右?#24544;黄?#25605;动勺把儿,无意的?#40644;?#38388;发现了芒儿愣呆的眼神儿,斥责说:“胡盯?#35835;ǎ?#38149;凉了火灭?#37073;?#19981;好好烧火光迈眼!”芒儿这回着实惶恐地拉起风箱,再也发不出脾气来,烧得火焰从灶口唿啦唿啦冒出来。小翠喊:“火太大了,锅底着了,悠着烧。”说着双?#30452;?#20303;勺把儿在锅里?#21653;?#25605;起来,发出扑扑?#35828;?#22768;响。小翠突?#40644;?#21385;地尖叫一声,扔了勺把儿,双手捂住?#25104;?#21796;起来。芒儿慌忙站起?#27425;剩?ldquo;咋?#37073;?rdquo;小翠痛楚地说:“一团儿面煳溅到我脸上哩!”芒儿看见小翠?#31243;?#19978;被面煳烫下?#40644;?#32418;斑,忙问:“疼得很?#26705;?rdquo;小翠哭熘熘?#27426;?#35828;:“哎哟疼死了。”芒儿搓着手说:“獾油治?#36538;?#22909;得很!我到镇子上问问谁家有獾油。”小翠扭怩着说:“獾油脏死了,找下我也?#28784;?rdquo;芒儿无所措手足地说:“那咋办?要是发了化脓了更麻?#24120;?rdquo;小翠怯怯地说:“有个单方倒是方便,就是怕……”芒儿说:“不方便也不?#25314;?#25105;去?#25671;?#20320;快说啥单方?”小翠说:“听人说用唾沫儿润一润能治。”芒儿说:“那你吐点唾沫儿用手指抹抹就行啦嘛!”小翠羞怯地扭过头说:“男的烫了用女的唾沫儿润,女的烫?#35828;?#29992;男的唾沫……”

芒娃怀着庄严和神圣的使命往小翠跟前挪了一步,刚?#31449;?#36215;双手时似乎沉重千钧,双手举起以后又轻如浮草,双手搭在小翠肩头的一瞬顿然化释了庄严和神圣,他尚未把唾儿用舌尖润到她的?#36538;?#22788;,小翠勐然转过身来,双手搂住他的脖子,把闭着眼睛的脸颊紧紧偎贴在他的脸上。他双手随即搂抱住她的双肩,有一种强烈的欲|望?#27426;吓?#32960;,那欲|望十?#32622;?#26224;又十分模煳,似乎是要把她的躯体纳入?#32422;?#30340;胸膛?他不知道该做什么,除了一阵强过一阵的臂力的搂抱,芒儿感到脸颊上一阵疼痛,随之又麻木了,模煳地意识到她的牙齿咬着他?#31243;?#19978;的肉,温热的嘴唇和坚硬的牙齿同样?#31726;謾?#23567;翠突然松了口侧过头,把她温柔的脸颊贴到他的嘴上,喃喃说:“芒儿哥,你也咬?#31859;右?#21475;……你狠劲咬,把肉咬下?#27425;?#20063;不疼……”芒儿?#27975;?#32039;贴着她的?#36710;?#20799;,不忍?#28784;В?#21482;是紧紧是吮吻着。小翠突然?#29942;?#20182;,脸色*骤变……他同时也听到了?#21644;?#37324;的一声?#20154;浴?/p>

俩人随之所做的表情?#31508;?#20840;部都变得毫无?#20040;Α?人?#22768;是二师兄故意警示他俩的。二师兄平素对车老板一家钟爱芒儿早已积气成仇,他在这个大车铺店整整干了七年,仍然只?#38738;?#26023;扯锯刨粗坯等?#30452;?#27963;儿,凿卯一类稍微细的活儿师傅也不放心他去做,更?#28784;?#35828;旋制车轴了,他?#32422;?#32493;?#38405;?#24037;行这碗饭信心不足兴趣败,现在正好撞到了一个改换门庭投靠新主和报复怨敌的双重机会。他早已无法容忍小翠唿叫芒儿时那种骚情的声调骚情的眉眼和骚情姿势,而那样骚情的声调一次也没有给予过他;他在车老板手下吃不开的处?#24120;?#19981;是?#24544;?#25216;能的原因而?#30475;?#24402;咎于小翠;车老板听信老板娘和女儿的好恶,想抬举谁谁就红火,想捏灭谁谁就甭想起火只能捂烟,他今天对芒儿与师?#31561;?#23478;同乘一挂牛车去逛庙会十分?#21861;剩?#21364;说不出口,芒儿半晌回来小翠接着也回来的举动,使他从妒火烧昏中清醒过来,似乎悟出?#36710;?#24847;思。他本打算在镇上馆子饱餐?#27426;伲?#28982;后到杂货铺的后院里度过一天时光,那儿是一年四季也不散场的?#21385;?#23376;摸牌九的场合,其实他没有赌?#21097;?#20165;仅是看看旁?#35828;?#36755;赢手气。现在他站在赌桌跟前,看着赌徒们神态各异地?#23383;?#20986;六?#22383;?#23376;,刻印着圈圈点点骨?#26641;?#23376;在敞口瓷钵里钉啷啷转着,听着赌徒欢唿和唉叹的声音,已经刺激不起他的兴趣,脑子里总是闪现着车老板的那个并不?#31726;?#30340;铺店,而且透着一种神秘的气氛。他?#37027;?#36208;进大门,立即判断出神秘的场合在厨房里,小翠骚情的笑声更加证实了他的猜测。他蜇到窗外就看见了小翠咬着芒儿?#36710;?#20799;的情景,一下子刺激得他?#20154;?#36719;,眼球憋疼。他蹑手蹑脚又踅回?#32622;?#21475;,?#30333;?#21018;刚走进院子,漫不经意地?#20154;?#19968;声……

小翠蹦出灶房,格外亲热地招唿他吃饭。他心里鄙夷地想?#21644;?#20102;太晚了!你娃娃这阵儿才用骚情的眉眼跟我打招唿,太晚了……他随后就走进了杂货铺,不是去看?#21385;?#23376;摸脾?#29275;?#32780;是自信心十足地进杂货铺接待宾贵容的礼?#20426;?/p>

二师兄辞别牛车铺店到杂货铺去当店员,同时给了芒儿和小翠以毁灭性*威胁;提心吊胆惶惶不安地过去了五六天,杂货?#25487;?#23478;没有任何异常?#20174;Γ?#21448;把一丝?#30007;?#32473;于他俩:二师?#25351;?#26412;没有瞅见他俩相搂相咬的情景。时过一月。依然风平浪静,小翠便大胆向父亲母?#28363;?#20986;和杂货?#25487;?#20146;,而且说出了根深蒂固的忧?#29301;?ldquo;一团子面煳儿溅到我脸上,芒儿哥帮忙给?#20063;粒?#23601;这事。我恐怕二徒弟看见给王家胡说,那样的话,?#22812;?#38376;后就活不起人了。不如趁早……”车店者板和老伴经过方方面的周密?#24760;牵?#20316;出两条措施,一是辞退芒儿,二是立即着媒人去探询杂货?#25487;?#23478;娶小翠的意向。车木匠作出这两条举措是出于一种十分浅显的判断,二徒弟如果给王家说三道四,王家肯定会有强烈?#20174;Γ?#22240;为王家在这镇子上向来不是平卧的人。二徒弟早有弃艺从商的心思流露,车老板把他的突然离去肯定为巧合。媒?#35828;?#29579;家探询结果完全证实了车木?#36710;?#21028;断,王家正打算着手筹备婚?#25314;?#32780;旦初步设想的规模红火而又隆重,根本没有一丝一毫的异常迹象。

车木匠对于小镇生活人际关系的盘算?#23545;?#19981;及他对牛车各个部件卯窍设计得那么清当,真到小翠坐着花轿离开牛车铺店进入镇子南头的杂贷铺,正当他悬空已久的一块石头落到实地,骤然发生的事变就把他震昏了。合欢之夜过去的第二天早晨,车木匠两口子早早起来酬办酒席,准备迎接女婿和女儿双双结件来回门。太阳冒红时,他迎接到的是女婿的骂街声,?#40575;?#29239;从镇子南头一直骂过来,在镇子中心的十字路口停住,不厌其?#36710;?#21453;覆吼叫着一句骂?#35828;?#35805;:“咱娶回来个敞口货嘛,敞得能吆进去一挂牛车”常在杂货铺店后院聚赌的那伙?#21046;?#20108;流子们跟在尻子后头起哄,投靠新主的二徒弟得意地向人们证实:“早咧早?#37073;?#26089;都麻缠到一搭?#37073;?#26089;都成了敞口子货咧……”车老板脸上撑持不住,从街巷昏头?#25991;?#36305;回大车铺店,刚进?#32622;?#23601;吐出一?#19978;?#34880;,跌翻到地上。

小翠在刚刚度过?#28784;?#30340;新房里呆坐着,街上的骂声传进窗户,她的被惊呆的心很快集中到一点,别无选择。小翠现在完全明白了这个不?#31471;?#32476;的圈套已将自已套死。新婚之夜,男人在她身上做了令她完全陌生惊诧的举动之后就翻了?#24120;?#35828;:“啊呀!你咋是个敞口货?#20800;?#20320;跟谁弄过?你说实诸……”她无法辩解,揩净女儿家那一?#33970;?#32418;之后就闭上眼睛,断定?#32422;?#20170;生甭想在杂贪?#25487;?#23478;活得起人了,那阵儿还没?#31995;脚?#23167;会唱扬到街上……她关了新房的木门,很从容地用那根结婚头一天系上的红色*线织腰带绾成套环儿,挂到屋梁的一颗钉子上,毫不犹豫地把头伸了进去,连一滴眼泪也不流。(电子书制作者加注:芒娃和小翠,直是另?#27426;?#40657;娃与小娥。)

?#40575;?#29239;骂完以后就去车老板报丧,肩头还挑着回门应带的丰盛的礼品。他进入?#21202;?#30340;牛车铺店时礼仪备至,放下礼品鞠过躬行过礼开口就报丧:“你女子上吊了。晌午入殓,明日安葬,二位大人过去……”又指着两笼礼品说:“这是回门礼,丈人你收下,人虽不在了礼不能缺。”车老板刚刚被人?#20995;眩砍?#30528;面子说:“嫁出的女子泼出的水,卖?#35828;?#39585;马踢过的地,由新主家摆置。我一句话没有,一个屁不放,你看着办去。”?#40575;?#29239;告辞以后,车老疯了似的指着垒堆在桌子上的大包小包回门礼物:“撂到茅坑去!,快撂快撂……”

在入殓和埋小翠的两天里车老板让大徒弟套上牛车,拉着一家大小躲到相距二十公里远的一个亲戚家去了。杂货?#25487;?#23478;用薄薄的杨?#26223;?#38025;成一个只能称作匣子的?#25758;模?#25226;小翠装了进去;为了预防凶死的年轻鬼?#32570;?#22797;作崇,王家暗暗用桃木削成尖扦扎进死者的两只脚心和两只?#20013;摹?#38215;子上没有人来搬抬?#25758;?#37027;不是杂货?#25487;?#23478;的乡情寡淡,而且是谁也不?#21018;?#24825;这个失去贞操的凶死鬼的女人,未了只好用牛车拉到坟坑前草草埋掉。五六天过后车老板一家人坐着牛车回到镇上,继续打制他的绝活儿。不出一?#25314;?#21487;耻可憎的小翠就不再被?#35828;?#20316;闲话,也不见凶死鬼闹什么凶事肯定是四支桃木扦子钉死了她。百日以后;杂贷?#25487;?#23478;以大大超过前妻娶的派势又娶回一位贤淑的女子,连演三天三夜大戏。意在冲刷与车木匠家婚的晦气霉运。

杂货?#25487;?#23478;婚娶唱戏的消息传布很远。芒儿当夜赶到戏台底下,重新回到熟悉的镇子深情难抑。他用锅墨把脸也抹得脏污不堪,把?#27426;?#36793;沿?#25250;?#30340;破草?#31528;?#22312;头顶。他在王家杂货铺出出进进三次,虽然没有人辨认出他来,却也找不到下手的机会。耍媳妇?#20013;路?#30340;年轻人宁可放弃看戏,兴致十足地拥挤在新房里和新媳妇调情耍闹,直到大戏散场,知更鸟在微熹的天空迭声欢唱的黎明。第二天晚上,芒儿故意拖迟到来戏台下,转了两圈终于在戏台右侧的人窝里瞅见了二师兄的模脑儿,瞅准了他所在的位置旋即离开了,于夏夜深沉戏?#32495;?#21040;高|潮处时潜入货?#25487;?#23478;。头天晚上被闹房的?#35828;?#25601;?#35828;?#33391;宵美辰现在得到补偿、新郎新妇不顾前院后院为戏班子做饭送茶帮忙打杂的人出出进进,便迫不及待吹灯合衾了。芒儿那时候正潜藏在炕头和背墙的一个窄窄的空暗处,上面搭着两张?#26223;澹?#24213;下通常是夫妇放置尿盆和内物的-阴-?#21040;?#33853;。他是在新婚夫妇睡前双方到上房里屋向老人问安时熘进新房藏下来的。如果等两个欢畅过后进入酣睡下手更加万无一失,芒儿不仅缺乏那种忍?#20572;?#32780;且恶毒地下了死狠心,?#20102;?#20063;不叫你狗贼享一回新媳妇的福。他听着炕上的呢喃和?#21661;?#30340;?#26377;Γ?#21448;听见被子被豁开的声音,就从炕头那个窄狭的空当爬出来蹲在宽敞的脚地上,站起身来的时候,手里的杀猪刀捅进刚刚翻起身来一丝不挂的新郎的后心;新娘叫了一声即被芒娃卡住脖子。一拳打得昏死。芒儿熘出门大摇大摆径直走到戏楼右侧来,?#26041;?#20154;窝,在黑漆漆的戏台下继续他的报仇计划。他一步一步往前挤着,终于挤到上看好?#35828;?#20108;师兄背后扬起左臂?#30333;韃梁梗?#20854;实是为遮住从旁边可能斜过来的眼睛,然后在左臂的掩护下,拍沾着主人鲜血的杀猪刀?#28382;?#36827;伙计的后心。二师兄像是吃东西噎住了似的喉咙里“咯儿”一响,便朝前头站着的人身上趴下去。前头的人很讨厌地抖一下肩膀,二师兄又倒向后边站着的人,倒来倒去人们以为他打盹哩!一当发现这是一具?#39318;?#40092;血的尸体,台下顿时乱了?#20303;?#33426;儿已经再次走到杂货铺的青砖门楼下,听到了红楼那儿惊慌的唿喊,眼看着王家屋里的人鱼贯奔出往戏台下去了,扬起手抖?#27426;?#38376;楼上挂着的两只碌碡粗的红灯,蜡烛烧着了红灯的红绸和竹篾骨架,迅即燎着了?#22359;?#19978;的苇箔,火焰蹿上房去了芒儿夹在混乱的人群里并不惊?#29275;?#22823;家都忙于救人救火,谁也顾不得去查找杀手。芒儿亲眼瞅着杂货铺大门里抬出了僵死的新?#26705;?#21448;看着杂货铺变成?#40644;?#28779;海,随后就悄然离开镇子,芒儿来到僻远的周原坡根下,站在小翠的坟丘前,把沾着杂货铺主仆二人血的杀猪?#23545;?#36827;坟前的土地里;为了某个明确和朦?#23454;哪?#30340;,他把身底那件蓝布上扎绣着蛤蟆和红花裹肚儿脱下来,拴在刀把上,就离去了。

多日以后,有人发现了小翠坟头的杀猪刀和裹肚儿,杂货?#25487;?#23478;拿着这两样东西报到县府。县府的警官又拿着这两样东西找到车店老板。车木匠一看就说:“裹肚儿是芒儿的。”车店老板娘却不?#20197;?#28155;言,那地儿红花蛤蟆的裹肚儿是小翠扎花缝下的。县府立郎下令追捕郑芒娃……芒儿根本不知道这些过程,他已经进入周原东边几百里远的白鹿原上的三官庙,跟阒老和尚开始合?#25169;?#32463;了;世界上少了一个天才的车木?#24120;?#22810;了一个?#25509;鼓?#33267;不轨的和尚……

“你看黑牡丹婆娘咋样?”大拇指问黑娃,不等黑娃说话他就揭?#35828;住?ldquo;她就是杂货?#25487;?#23478;娶的那个新媳妇。”

黑娃不由地“嗅”了一声。

“她在王家守?#36873;?rdquo;大拇指说,“男人给我?#20102;?#20102;,不为他守志,想立贞节?#21697;弧?#25105;才把她掳到山上来叫弟?#32622;窍?#29992;……”

黑娃舒口气说:“倒也不怪她……”

“当然不怪她。我是让杂货?#25487;?#23478;也难受难受。”大拇指狠毒地说。“我本该是个?#24544;?#20154;靠?#24544;?#23433;安宁宁过日子,咋也料不到要杀人要放火闹交农?#20934;?#29282;!旁人尽给咱造难受教人活的不痛快,逼得你没法?#28108;?#23601;?#22402;忠?#32473;他造难受?#25314;?#25226;不痛快也扔到他狗?#32960;?#19978;,咱就解气了痛快了。你黑娃走的?#28784;?#26159;这个路数吗?”【雷评:变态的报复和愚昧的反抗。】

黑娃点点头连声说:“对对的!”

“现在你还有啥想不开的?#20800;?#37117;弄到这一步了还?#24179;?#19968;个女人干求!”大拇指一甩手说:“我不说你只说我,而今活下的都是赚下的。无论是烧杀杂货铺还是交农蹲号子,要说死早该变成粪土了。我能活这些年都赚下的,往后活的越多就赚的越多。想法儿痛痛快快地活着,说?#27426;?#21738;一天了也就完了,也就够了。”

黑娃叹口气悻悻地说:“一样。一模一样。我的阳寿也是赚下的。”

“这么说就好?#37073;?rdquo;大拇指?#21661;说?#35828;,“只有当土匪痛快。咱哥俩扭成一股,摊二年功夫把人马扩充到二百,每个尺弟都能掮上一杆快枪,咱就活的更痛快了,咋哩?官军而今一门心思剿灭?#20301;?#38431;,腾不出手来招惹咱们?#25381;位鞫右?#26159;急着扩充人马和官军?#31561;?#22280;,跟咱根本没啥交葛;只有葛条?#30340;?#19968;帮子是咱的祸害……”

黑娃一拍大腿:“把狗日连窝儿端了!”

“端是要端,得瞅?#27809;?#20250;。”大拇指说:“葛条?#25932;?#34382;那俩货脑子里安了一个转轴儿。四乡闹农协闹得红火那阵儿,你的那个姓鹿的共|产|党头儿找他,三说两说他就随了共|产|?#24120;?#20892;协塌火了官家追杀?#20301;?#38431;,他扔了共|产|党?#20301;?#38431;牌号儿?#32456;页鐾练说?#26071;旗子!这种人谁敢信?#31354;?#20457;货而今?#20173;?#38590;受,?#20301;?#38431;恨他想收拾他,他也叼空想收拾?#20301;?#38431;;他急着想扩充力量对付?#20301;?#38431;,拉我跟他合伙,我不干!跟这?#21482;?#35841;?#22812;彩拢?#20182;就想掇我的摊子端我的老窝儿。一句话,这货不除?#31449;?#26159;咱的祸根!”

黑娃还是冷冷地重复一句:“咱先把他的老窝端了!”

“好!”大拇指举起酒碗说,“咱们就开始准备这件大活儿?#26705;?rdquo;

黑娃饮下碗酒:“放心啊大哥!黑娃脑子里没有转轴儿,是一根杠子!”

天色*透亮。大拇指说:“夜个黑间有人个来寻你,我让他?#20154;?#22312;你的炕上……”

黑娃忙问:“谁?谁还来?#25300;遙?rdquo;

大拇指笑笑:“你进门就知道了。”

黑娃走进?#32422;?#30340;山洞,惊得叫起来:“?#22534;秸着?hell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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