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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鹿原》 作者/编者:陈忠实

第18章 孝文荒淫 卖地拆房更新时间:2019-01-23

 一场异常的年饥馑临到白鹿原上。饥馑是由旱灾酿成。干旱自古就是原上最常见最普通的灾情,或轻重几乎年年都在发生,不足为奇。通常的旱象多发生在五六七三个月,一般到八月秋雨连绵就结束了,主要是伏旱,对于秋末播种夏初收获的青稞大麦扁豆小麦危害不大,凭着夏季这一料稳妥的收成,白鹿原才繁衍着一个个稠密的村庄和熙熙攘攘的人群。这年的干旱来得早,实际是从春末夏初就开始的,麦子上场以后,依然是一天?#21491;?#22825;一月连一月的炸红的天气,割过麦子的麦茬地里,土地被暴烈的日晒得炸开镢把儿宽的口子,谷子包?#32676;?#35910;红豆种不下去。有人怀着侥幸心理在干燥的黄土里撒?#40575;?#31181;,迟早一场雨,谷苗就冒出来了,早稻迟谷,谷子又耐旱;?#27426;?#20182;们押的老宝落空了,扒开犁沟儿,捡起?#25880;?#22312;?#20013;?#25467;搓一下,全成了酥酥的灰色*粉末儿。田野里满都是被晒得闪闪发亮的麦茬子,犁铧插不进铁板似的地皮,钢刃铁锨也踏扎不下去,强性*人狠着心聚着劲扎翻土地,却撬断了?#21069;?#20799;。旱象一直?#26377;?#19979;去,?#20013;?#19981;降的高温热得人日夜汗流不止喘息难定。村里的涝池只剩下池心的一洼墨绿色*的臭水,孩子们仍然在泥水里浆洗,不几天就完全干涸了,旱象一直僵持到八月十五中秋节日。这是播种冬小麦的节令。人们无心赏月无心吃团圆饼全都陷入慌?#31181;小?#30333;鹿原的官路上,频频轰响着伐神取水的火铳,涌过披蓑着衣戴柳条的雨帽的人流。白鹿村的乡民纷嚷嚷起来,白嘉轩心里也急了毛躁了,让二儿子孝武在村巷里敲锣告示:伐神取水,每户一升。

白鹿村西头有一座关帝庙俗称老爷庙,敬奉着关公关老爷。关羽升天后主动请求司管从间风雨为民赐福,村村寨寨无论大小都修建着一座关帝庙;原上自古顺应西风雨,因之关帝庙一律坐落在村子的西首。白鹿村的老爷庙是一座五间宽的高大宽敞的大殿,东西两面墙壁上彩绘着关羽戎马倥偬光明磊落一生中的几个光辉篇章;?#20197;?#32467;义单刀赴会刮骨疗毒出五关?#35835;?#23558;等?#27426;?#27491;殿上坐着的司管风雨的关老爷的雕塑,面颜红润黑鬤如漆明目皓齿神态安祥慈善如佛了。庙宇四周是三亩地的?#40644;?#31354;园,一株株合抱粗的柏树标志着庙宇的历史。庙前的?#24378;?#27088;树才是村庄的历?#32321;?#24535;,经过无数?#35828;?#25163;臂的?#25880;浚?#26080;论手臂长短,量出的结果都是七楼八作零三指头。槐树早已空心,里?#25151;?#20197;同时藏住三个躲避暴雨袭击的?#26032;?#20154;;枝叶却依然郁郁葱葱,粗大的树股伸出几十步远,巨大的树冠浓密的树荫笼罩着整个庙宇的屋嵴,形成一派凝聚不散的仙气神韵。

白嘉轩跪在槐树下,眼前是常年支的槐树下废弃的青古碾盘,蜡架上插着拳头的大红蜡烛蹿起半尺高的火苗儿,香炉里的紫香稠如谷苗,专司?#32617;?#30340;人把一张张金黄的黄表纸连连?#27426;?#25172;进瓦盆里,香蜡纸表燃烧的呛?#35828;?#27668;味弥漫在燥热的庙场上;他的身后,跪倒着白鹿村十二岁往上的全部男人,有的头戴柳条雨帽身披蓑衣,有的赤裸着膀子,木雕塑似的跪伏在大太阳下?#27426;欢?#30910;盘的一侧置放着一张方桌,别一侧临时盘起一个大火炉,三个精壮小伙子穿着一件短裤,轮流扯拉着一只半人高的特大号风箱,火焰在阳光里像万千欢舞的精灵,火炉烘烧着三只铁铧和几支钢钎儿。锣鼓家伙在大殿里头敲着。一个伐马角的小伙子从庙门里奔跃而出,跃上方桌。锣鼓家伙班?#21491;?#36319;随出来,在方桌周围继续上劲地敲着。侍守火炉的人用铁钳夹住一只烧?#23665;?#40644;|色*的铁铧送到方桌跟前,伐马角的小伙拈来一张黄表纸衬在?#20013;?#21435;接铁铧,那黄表纸唿啦一下子就变成灰白的纸灰,小伙尖叫一声从方桌上跌滚下来,被接应人搀扶走了。第二个马角从庙里奔到槐树下,一只脚刚跨上方桌沿儿就仰面栽倒下来。第三个马角和头一个如出一辙,刚抓住铁铧就从方桌上跌翻下去。锣鼓家伙班子第四次从庙里送到祭台上来的马角是鹿子霖,他跳上方桌时浑身扭着,双臂?#25165;?#33310;着,大口吹出很响的气浪;他一把抓住递到脸前的铁铧,?#20013;?#37324;的黄表纸完好无损;当他再去?#21491;?#21482;筷子粗细的钢钎时,从桌?#19979;?#39532;跳下了。白嘉轩霍地一声从地上站起来,膝头上沾着两坨黄土佝偻着腰趟进了老爷庙的大门。

白孝武监守在大殿里,看见父亲走进门来,迎上前企图?#20843;?#20986;去。白嘉轩一甩手走到关公神像跟前,点燃三支香插进香炉,作揖长拜之后,就跪伏下去?#27426;欢?#20182;的周围跪倒了一大片男人,?#21364;?#31070;灵通传自己。锣鼓家伙更加来劲地爆响起来,在庙堂里嗡成?#40644;?#39321;蜡纸表的气?#35835;?#20154;窒息。白嘉轩起初觉得鼻膜涩疼,随之就得清香扑鼻,再后来就嗅不出任何气?#35835;耍?#38179;鼓家伙的喧嚣充耳不闻,只见那些鼓手锣手家伙手使劲地挥动着胳膊,却敲不出一?#21487;?#21709;来。大殿里就得异常清静;他觉得手足和身躯渐渐变得轻如一张黄表纸,脑子里?#40644;?#31354;白,只是胸腔里残留着凡人浊气,需要张大嘴巴连续吐出去?#33618;?#19968;瞬间似乎是最后一口污浊的胸气喷吐出来,他就从关公坐象坐前的砖地上轻轻地弹了起来,弹出了庙门。人们看见,佝偻着腰的族长从正殿大门奔跃出来时,象一只追袭兔子的狗;他奔到槐树下,双掌往桌面上一按就跳上了方桌,大吼一声:“吾乃西海黑乌梢!”他拈起一张黄表纸,一把抓住递上来的刚出炉的淡黄透亮的铁烨,紧紧攥在掌心,在头顶从左向右舞摆三匝,又从右到左摆舞三匝,?#32769;?#22320;去,那黄表纸唿啦一下烧成粉灰。他用左手再接住一根红亮亮的钢钎儿,“啊”地大吼一声,扑哧一响。从左腮穿到右腮,【雷评:几近传奇,令人动容,雨却没有下。】冒起一股皮肉焦的的黑烟,狗似的佝偻着的腰杆端戳戳直立起来。槐树下的庙场?#19979;?#40723;家伙敲得震天价响,九杆火药铳子(九月)连连爆炸,跪伏在庙场上地上的男人们?#40644;?#33310;扭起来,疯癫般反覆吼诵着:“关老爷,菩萨心;黑乌梢,现真身,清风细雨救黎民……”侍候守护马角的人,连忙取出备当的一根两头系着小环的皮带,把两只小环套住穿通两腮的钢钎儿,吊套在头顶,恰如骡马口中的嚼铁。白嘉轩被众人扶上抬架,八个人抬着,绕在他头上身上的黄绸飘飘扬扬。火铳先导,锣鼓垫后,浩?#39057;吹?#26397;西南部的山岭奔去。所过村庄,鸣炮接应,敲锣打鼓以?#25104;?#23041;,腾起威武悲?#36710;?#27668;势。

走进秦岭峪口,沿着一条越走越窄的山路绕着山梁行进,?#32321;?#30340;青草被络绎不绝的取水的人马踩踏倒地,拓宽?#35828;?#36335;。天麻黑时,白嘉轩和他的族人村民终于走到黑龙?#35835;恕L对家?#19976;见方,深不可测,蓝幽幽的潭水平静不兴,上无来水,下不泄流,黑龙潭是从地下连通东海西海南海北海的一只海眼,四海龙王每年都通过这条通道到山里来聚会。潭的四周全部是石崖青石,西边凸出前?#35828;?#30707;崖上,稳稳当当蹲踞着一座铁铸的独庙,铁顶铁墙浑?#28784;?#20307;,没有谁能解释这铁庙是在崖上就地铸成的,还是在平原上铸成以后抬上崖顶的。锣鼓家伙围着潭沿敲着,火铳子又是?#27966;?#36830;响,人们择地而跪,一律面对铁庙。白嘉轩早从架上下来走到潭边,口咬嚼钎把住上边抖下来的绳索,脚踩石壁上的?#22025;?#29228;上崖头,一步一拜一个长揖一个响头,一直磕进铁庙,点蜡烧香梵表。四面铁壁上铸塑着四条龙,白嘉轩面对西边铁壁叩拜在地:“弟子黑乌?#37326;?#35265;求水。”就连叩三个响头,从腰里解下一只细脖儿?#26194;蓿?#22312;燃烧着的香蜡表里绕过三匝,退出铁庙,用?#24178;?#21514;放到潭里飘着。白嘉轩背对铁庙,其余的人了?#23478;?#24459;改换拜跪方向背向水潭,锣鼓家伙也收了场,不准说话不准?#20154;?#19981;准放屁,?#40644;?#23631;声敛息的肃穆气氛,?#21364;?#35199;海龙王赐舍给西海黑乌梢珍贵的水,星全以后,交过夜半,山里梢?#31378;?#36215;一阵骚啸,静跪在地的人全都?#36710;?#25238;?#22810;锣?#29273;齿磕碰,勐然听得潭里传出“咕咚”一声水响。白嘉轩朗声诵道:“龙王爷恩德恩德恩德!”跪伏在地的人?#40644;?#36339;起来,丢弃了头上的柳条雨帽和蓑衣,把身上的衣裤鞋袜全部剥光,表示他们全都是海中水族是龙王爷的兵勇,围着龙潭足起来蹦起来唱起来:“龙王爷,菩萨心;舍下水,救黎民……”铳声撼震静寂的山谷,铁铸独庙发出铮铮嗡?#35828;?#22238;声,锣鼓家伙再次敲起来。白嘉轩抽动绳子从潭里吊起?#26194;蓿?#25265;在怀中,众人把摆在铁庙里的供品,用细面做成的各种水果和油炸的麻花做?#21491;黄?#25243;进潭?#23567;?/p>

取水的人回到白鹿村已经是第二天早饭时间。白嘉轩走进关帝庙,把盛满清水的?#26194;?#20799;双手敬献到关老爷足下,刚作完?#26223;?#36330;下一条?#32469;说?#22312;地人事不省。众人慌忙从他腮帮上抽下钢纤儿,用香灰和黄表灰塞住穿透的两个窟窿,抬回四合院里去,用刚刚吊上来的井水?#26009;?#20102;?#20013;?#33050;心心窝和后心,又给灌下一碗凉丝丝儿的井水,白嘉轩唿喇一下睁开眼睛,奇怪地瞅着围在炉上炕下的家人?#22949;?#20154;,似乎刚刚从西海龙王那里归来而不晓尘世发生过什么。白嘉轩勐然瞅见站在他身子后首的鹿三:“三哥!你把牲口喂饱了没?”

直到取回来的那只细脖?#26194;?#37324;的潭水在关老爷的脚下完全干涸,雨却仍然没有下。人们再也无法忍受?#21364;?#30340;焦虑,怀着最后的希望把麦子撒进干裂的土地,犁铧翻起干裂的上层,蹿起一?#26194;?#40644;|色*法烟。麦粒比?#25880;?#26356;快的粉化了,真正出现了?#33618;?#19968;苗的奇观,那一棵希罕的麦苗是在牛尿里侥?#39029;?#22303;的,干旱?#26377;?#21040;腊月,落下一场多年不见的大雪,冻死了白鹿原上的柿子树,老树新树几乎无一幸免。原坡楞上?#22949;?#31292;院里的柿子,有的个大如碟,有的人四棱?#40644;穡?#26356;有给?#23454;?#36827;?#26412;?#30427;名的火晶柿子,现在全都在一个冬天里绝杀断种了。大雪后接着是?#20013;?#30340;冬旱的奇寒,积雪不经融化而逐渐风干了。当春天到来的时候,原野上?#40644;?#31934;赤,不见麦禾也不见青草,满眼是枯死的柿树枝干。想种点萝卜也不进籽儿,?#37327;?#24403;?#24120;?#33821;卜亦可救生,老天爷连一丝儿生存的机缘都不给白鹿原上的乡民。干?#21040;?#25345;过春天又?#26377;?#36807;夏天,当一场隔年不见的透雨降下的时候,人们已经不大关心或者无心操持秋田播种的事了,种籽没有了,耕牛也没有了。旷年持久空前?#20174;?#30340;大旱造成了闻所?#27425;?#26103;日持久的年经,野菜野草刚挖出地皮被人们连根挖去煮食了,树叶刚绽开来也被捋去?#40575;?#20102;。先是柳树杨树,接着是榆树构树椿树,随后就把一切树叶都煮?#23576;?#20809;了,出一茬捋一茬。榆树叶是所有树族中的佼佼者,捋了树叶又扒了树皮,剔掉粗皮留下内瓤,剁?#19978;?#26410;儿和水熬煮,就变成又粘又稠的绝佳的煳煳。白鹿原上的榆树是继柿树之后来的?#24544;?#20010;家族。饿死人已不会引起惊慌诧异,先是老人后是孩子,老人和孩子似乎更经不住饥饿。饿死老人不仅不会悲哀倒会庆幸,可以节?#23478;环?#21507;食?#26377;?#26356;有用的?#35828;?#29983;命。只有莫名其妙的流言才会引起淡弱的兴趣,一个过门?#33618;?#30340;?#22791;?#39295;得半夜醒来,再也无法人睡,撞摸身旁已不见丈夫的踪影,怀?#28903;?#22827;和阿公阿婆在背过她偷吃,就蹑手蹑脚熘到阿婆的窗根下偷听墙根儿,听见阿公阿婆和丈夫正商量着要杀她煮?#22330;?#38463;公说:“你放心度过馑爸再给你娶一房,要不咱爷儿们都得饿死,别说?#22791;荊?#36830;香火都断了!”新?#22791;?#21523;得软瘫,连夜逃回娘家告知父母。?#33618;?#20146;哄慰睡下,又从梦中惊醒,听见父亲和母亲正在说话:“与其让人家杀了,不胜咱自家杀了吃!”这女人吓得从炕上跳下来就疯了……危言流语象乌鸦的叫声一样令人毛骨悚然。

当这场年馑刚刚注定要来的先?#33618;?#21021;冬,白鹿村在?#24613;?#20197;及在当地邻村?#20928;?#20799;的长工汉们纷纷回到自家屋里来,即使不大仁义的主家也都提前付给他们全年的工价,让他们在离年终之前的二个多月就?#40575;?#22238;家了,起码可以省下一个?#35828;?#21475;粮。鹿三在街巷里看见这些提前?#40575;?#22238;归的兄弟哥们就想到自己。在麦子断定?#33618;?#20986;苗以后,瞧着牲畜市场日渐下跌的行情,白嘉轩果决地卖掉了青骡和犍牛,只留下?#40644;?#39570;马。这不算是多么聪明的举措,谁也能?#34987;?#24471;出来,一头牛或?#40644;?#39585;?#21491;荒?#38388;吃下的精料——豌豆和夫皮,也许可以换回五头牛和五匹骡子。除了粮食集集冒涨,其余百物牲畜棉花木料布匹杂货以及土地天天往下跌价,女子订亲的聘金也跌过大半。在可怕的饥荒年刚?#31456;?#20986;暴虐?#26085;?#30340;时候,各色*粮食一下就被推到至高无上的权威地位,任何东西包括人本身都不得不俯首臣不得不跌价再跌价了。小麦无苗,冬天不用上粪了;棉花旱死了,轧花机也甭?#21957;?#24377;花主顾了;牲畜卖掉了,剩下?#40644;?#39532;浮不住一个人专门喂养;整个一个冬天和春天都将闲适无活儿,自?#21512;?#21507;静坐在人家屋里怎?#26149;靡馑?#21602;?他深信白嘉轩绝不会象村中那些长工的主家那样打发他提早?#40575;ぃ?#38656;得自己说?#25353;?#21035;而?#33618;?#36182;着主家来撵出门去。晚饭后,鹿三抹了抹嘴巴点燃旱烟袋,爽声朗气他说:“嘉轩,我今黑回去呀。”白嘉轩平和地说:“回你回喀!有啥事你尽管办。今年冬里没啥紧活?#25151;Γ?rdquo;鹿三料定主家理会错了自己的原意,就挑明了说:“我明日再不来咧!”白嘉轩依?#40644;?#21644;地说:“我刚才说了?#38126;?#20309;止明日?三天五天你尽管走。”鹿三更透彻他说:“从明日往后,?#20197;?#19981;来了我?#40575;?#21671;!”白嘉轩这才?#21491;?#32972;上欠起身子:“那咋么了?半路上你就走了不来了?离过年还远着哩?#38126;?rdquo;仙草听见了也凑到桌边?#21097;?ldquo;三哥你犯了俺屋谁的心病咧?#30933;?#20498;是明说怎么能走哩?”鹿三连忙解释:“地里也没啥活儿屋里也没啥活儿了,我白吃闲坐着不自在喀!”白嘉轩说:“你走?#35828;?#26159;自在了,可把不自在丢给我了!”鹿三愣怔一下。?#22987;?#36713;接着说:“为了省一份口?#25913;?#20320;出门,人会说?#30097;?#35805;哩?我心里能不自在吗?”鹿三忙说:“不是这话!是没活干了闲下,?#39313;?#37117;看得见的事,不会胡说的。明年春上要是落下透雨地里活儿开场了,我不用你叫就来了。”白嘉轩冷下脸说:“三哥你听着,从今往后你再?#32511;?#36825;个话!有?#39029;?#30340;就有你吃的,?#39029;?#31264;的你吃稠,?#39029;韵?#30340;你吃稀;万一有一天断顿了揭不开锅了,咱弟?#32622;?#20986;门要饭搭个伙结伴儿——”鹿三咽了一口唾?#28023;?#31895;大的喉圪节勐烈地滑动了两下,没有话说了。白嘉轩随之轻俏地说:“没活儿干了你就歇着睡着,歇够了睡腻了你就逛去浪去!逢集了逛集没集时到人多的地方去说,耍纠方耍狼吃娃耍?#22791;?#36339;井,说了耍了再歇再睡……你甭瞪眼!兄弟我不是给你?#25830;骨?#26159;说正经话:天杀人人?#33618;?#33258;杀。年馑大心也就要放大。年馑大心要小了就更遭罪了。”鹿三觉得眼里快要忍不住流泪,没有说话就转身出了院子进了马号。直到新年春节前的?#28061;?#26085;到来时,他?#24544;?#27425;下定决心,这回下了工明年再不来了,实在?#33618;?#20877;进白家门白吃闲坐了。

鹿三离开白家的前一晚,孝文硬着头皮向父亲提出借?#31119;?#30333;嘉轩拒绝了。【雷评:“伤脸”也失掉了一次父子和好的机会。?#31354;?#20214;事更深地刺激着鹿三。正月十五一过,不见鹿三来上工,白嘉轩走进鹿三矮凌乱的两间厦屋:“跟我走,三哥。甭说我,?#38405;?#36807;年走了红马日夜叫唏,要你喂它哩!旁人添草拌料它不悦意吃喀!”鹿三的喉圪塔又勐烈的滑动了两下,跟着白嘉轩回到马号。

孝文硬着头皮进上房东屋,罗罗?#38179;?#21521;奶奶白赵?#32420;?#35828;,分家时父亲?#25351;?#20182;的粮食可以接上秋收,可是秋天绝收了,来年的麦?#21491;?#27809;指望了,整个一个冬天?#35748;?#31937;子凑合到腊月,年是实在过不去了……他哀告奶奶给父亲说一句:“借些粮。”白赵氏正想?#27809;?#25945;训一下孙子,你看看你弄成啥光景了?白嘉轩从对面的西屋已经听见,大声说:“你就甭开这个口!”白孝文再没说话就从奶奶的屋里退出来回到前头门房。白赵氏对着西屋说:“你的心不是肉长的是滋水河里的石头!”白嘉轩走进门来:“妈,你明日把那俩碎崽娃了引到后头来。”

孝文向父亲借?#24178;?#33080;以后就把?#20389;?#27700;地卖掉了。白嘉轩得知这个消息后气得吃不下饭,指令孝武把孝文叫到后院正厅来。孝武走进前院门房东屋说:“哥!咱?#32440;心恪?rdquo;孝文仰躺在炕上只扭了一下头:“我不去。”孝武?#37221;?#31449;着:“咱?#32440;心?#20320;也不去?”孝文说:“后院厅房我不去,再不去了。”孝武威胁说:“那让老人求到你的门下?”孝文勐然从炕上翻起身来跳到炕下:“你甭跟我耍威风!谁爱来不?#27425;?#19981;稀罕!我也?#33618;?#20320;啥没借你啥没欠着你的啥!”孝武?#27426;?#22768;色*他说:“哥你看你成了什么样子?说?#25353;?#20107;还象不象个兄长的?”孝文正想说出更辛辣的话,泄一泄没借着粮?#36710;?#24594;气,也杀一杀弟弟的神气。不料父亲在院子里喝斥:“孝文你出来!”孝文趿拉上棉窝走到院子,就看见漆黑的?#21644;?#37324;站着父亲的佝偻的形体。白嘉轩噼头?#21097;?/p>

“你把水地卖了?”

“卖了。”

“卖给谁了?”

“谁给钱多就卖给谁。”

“我听说卖给鹿子霖了?”

“子霖叔有钱也有粮?#24120;?#26049;人买不起。”

“这地是在你爷手时置下的,你?#33618;?#21334;!”

“眼下这地?#25351;?#25105;是我的。我想活命就得?#28784;?#25226;粮?#22330;?rdquo;

“这二亩水地你卖了多少钱?”

“正说着哩!价官还没说死撂倒哩!”

“你甭说了,这地你卖给我,我给你双价。”“那不行,大丈夫出言驷马难追。你给我钱再多也?#33618;?#25910;回我的话了。”

黑暗里一声啸响,白孝文应声一个趔趄跌倒在地,父亲手中的拐杖抽击到他的脸上,继之又砸到他的大腿上,白孝文却感到了一种报复的舒畅,从地上缓?#27827;?#24736;爬起来走进屋去,咣一声插上门?#29275;?#25226;父亲和孝武冷晾在院子里。孝武挽扶劝慰着父亲,走回后院厅房去了。孝文继续?#25351;?#20208;躺在炕上的睡?#32781;?#19968;条腿架在另一条腿上,对女人说:“好咧好咧!从今往后再没有谁来管我了!”

这?#33618;?#30340;春节新年是孝文所能记得的最暗淡无趣的一个新年,白鹿原上?#23545;?#36817;近的大村小寨,听不到锣鼓听不见喧闹只零三碎四的?#24178;?#28846;响。正月初一的晌午,孝文到白鹿镇的?#21892;?#37324;买了五个白生生的罐罐儿馍,蹲在?#21892;?#30340;台阶上吃了向?#21892;?#25484;柜讨了一壶茶喝,算是自己给自己过了个年。孝文吃罢又挑了五个揣进怀里,?#39057;?#30333;鹿村后巷朝村子东?#32439;?#21435;。村巷里?#24515;?#22899;女拖着孩子往祠堂汇集,饥荒之年也?#33618;?#23569;了给祖宗点一柱香叩三个响头。孝文走进小娥的窑门嘘声嗔气地说:“妹子年好,哥给你拜年来了!”小娥正在案板上揉面团回过头说:“你心里想妹子了,嘴里可说是给妹子拜年拜年,拿的?#29420;裎铮?ldquo;你把哥的好心冤屈咧!”孝文从怀里掏出一个?#24544;?#20010;点着红花的罐罐馍,摆到案板上说,“人家到饲?#20882;?#31062;宗哩!全村就剩下咱舍娃子天不收地不管,咱俩你拜?#37326;?#20320;过个团圆年!”“这么说哥你坐火炕上等着——”小娥笑了,“妹子给你擀面浇臊子。臊子面香着哩等一会儿再吃。” 孝文说:“我已经吃饱了。你先吃馍压压饥。咱先弄一回哥想死你咧!”“不成不成我手上沾着面!”小娥摇头。“又不用手……”孝文把小娥抱离案板走向火炕……

孝文对第一次在小娥身上能够做到得心应手的事记忆难泯。那是要他挨过?#36255;?#25277;打之后一个半月的一天后?#21361;?#31532;一次走出?#32622;?#23601;?#37221;?#36208;进田小娥的窑洞。小娥一惊一愣:“你大白天到我这儿来不怕人看见?”白孝文说:“过去怕人看见现在不怕了,谁爱看就看。”小娥这时候才回过神儿?#27425;?#20182;伤势好了没有,捋起袖子看他胳?#27493;?#24320;胸口儿看他的胸膊。孝文揽着她的腰凌空把她托起来放在炕上。动手?#39313;?#30340;偏襟纽扣儿:“哥在炕上躺了半个月啥不想,就一门心思想着你这?#27426;?#30333;鹁鸽儿。”小娥象蛇一样紧紧缠抱着孝文,泪花婆娑口齿喃喃着:“好哥哩你到底?#35828;?#21643;个象况……我不得见又不得问……妹子心疼你都快要疯了………小娥说着,突然翻起身来,双手捧着孝文的脸颊,惊诧地?#21097;?ldquo;哥也你今日……行了?”孝文得意地抹?#33618;?#33046;子上的细汗:“这下你再不笑话我是蜡做了矛子了吧!”俩人被这个奇异的变化鼓舞着走向欢乐的峰巅。自从?#35780;?#29926;窑开?#23478;?#30452;到被捆到祠堂槐树上示众,他都无法克服解开裤带不行了勒上裤子又得行?#35828;?#22855;怪的痼疾,今天才第一回在小娥面前显示了自己的强大和雄健。小娥仍然解不开好奇:“过去到底咋么着是那个怪样子?今日个咋着一下子就行了好了?”孝文嘲笑说:“过去要脸就是那个怪样子,而?#30315;灰?#33080;了就是这个样子,?#28784;?#33080;了就象男?#35828;难?#23376;了!”太阳光?#21491;?#22303;坎上移到树稍上,直到窑里完全黑暗下来,俩人都没有离开火炕,一次?#24544;?#27425;走向欢愉的峰巅,一次?#24544;?#27425;从峰巅跌下舒悦折谷底,随之又酝酿着再一次?#27424;?#36896;极……那时候白嘉轩正领着取水的村民走进峪口朝龙潭进行悲?#36710;?#36827;军……(修订版删除29个字符。)

小娥从炕上下来勒好棉裤,在瓦盆里洗着手,回眸对躺在火炕上的孝文说:“哥也今日个过年,你没忘妹?#21491;?#27809;忘你,你给妹子送了五个罐罐儿馍,你猜妹子给你留着啥好的?”孝文不在乎他说:“肉包子肉九子躁子面不是?不稀罕!我就稀罕?#20389;?#37027;?#27426;?#20799;白鹁鸽儿!”小娥说:“保你稀罕!搁平常我不给你,今日个过年才?#24515;?#20139;一回福……你等着,等我擀好面,咱俩吃了长寿面再给你。”孝文一骨碌从炕上跳下来,精光着身子抱住小娥,?#36710;?#30452;抖:“你倒说得我躺不住了,快拿出来让我看是啥好玩艺儿?”小娥无奈又爬上炕,?#21491;?#31389;里摸出一杆烟枪来说:“你今日个尝一口,保准过个好年。”孝文看见油光?#22303;?#30340;烟枪不禁一愣,接过那滑腻的紫黑色*的烟管指尖上感到冰凉,脑子忽然浮出姑?#38050;?#20808;生授课时慷慨陈?#23454;?#38754;孔,那个?#28061;?#20445;持着平和敦厚仪容的朱先生讲到禁烟?#26412;?#22833;了常态。【雷评:“要脸”时有道德重压,“?#28784;?#33080;”时空前轻松,白孝文忽然“行了”,再接过烟枪,渐人“?#27809;?rdquo;之?#24120;?#20182;选择了?#27807;?#22549;落的方式“造反”。】小娥在他面前半倚躺着,撕开一层油纸,用细铁钎挑起一块膏状?#40644;?#22312;三个指头间揉搓,然后就按到烟枪眼儿上说:“等等,我给你点灯。妹子今日个服侍你过了好年。”连着让孝文吸了三个泡儿,小娥象哄孩?#21491;?#26679;拍着孝文的肩膀:“好好睡,妹子给你擀面去。”

孝文躺着,渐渐开始?#27809;?#25163;臂舒展了腿脚轻捷如燕了,心头似有一缕不尽的柔风漫过去再指过来,头脑里除去了一切生活的负累,似有无数的鲜花绿叶露珠滚动。案板上咯噔咯噔擀面杖的响声节奏明?#21097;?#23567;娥伸出胳膊推着擀杖前进又弯着手臂把擀杖拉回案边的动作象是舞?#28014;?#20182;轻轻一纵就坐起来穿好衣裤,自告奋勇地坐到灶下的柴墩上拉起风箱,快活地说:“妹子,你擀面我烧锅,咱俩今日个过个夫妻年。”小娥欢蹦蹦地在案板上玩着擀杖,偌大须叶一会儿卷到饼杖上,一会儿又象挥舞一面旗字似的从擀杖上摊开到案板上,她勒着围裙的腰即使穿着棉裤也不?#26434;分祝?#20016;满的胸脯随着擀面的动作微微颤着,浑圆的臀部也微微颤着。孝文忍不住嘻嘻他说:“哎呀妹子我又想了……”小娥说:“你是瓜娃子得了哪一窃?不?#27425;?#27491;切面哩!”说着,把切好的细面拢到木盘里托起来,放到锅台上,看看锅里气儿上来了,就推出锅盖,哗啦一声把面条撤进滚水里,又伸过胳膊拉上锅?#24688;?#36825;当儿,她的优美干练的动作撩得孝文忍俊不住,一只手拉风箱杆儿,左手从下边揪住裤脚勐力往下一抻,棉裤哗地一下褪过膝盖,伸手抱住她按倒在灶下的麦秸上。小娥急了:“哎呀面闷煳到锅里咧!”孝文说:“让它?#31283;ィ?rdquo;小娥说:“而今粮食?#20197;?#36367;?”孝文说:“一碗面不算个啥!”小娥无?#39313;?#20260;孝文的?#37221;拢?#20208;躺在灶间麦秸上,一手抚着孝文的?#24120;?#21478;一只手拉着风箱杆儿……

孝文分得的三亩半水地和五亩旱地,前后分三次转卖到鹿子霖名下,?#21069;四?#21322;水旱地里有二亩天字地、?#33618;?#21322;时字地、三亩利字地、二亩人字地。八亩半地所卖的银元,充其量抵得上正常年景下二亩天字地的所得,临到最后卖那二亩人字地的时候,孝文已经慌急到连中人也来不?#25170;耄?#30452;接走进白鹿镇鹿子霖的保障所,开门见山地说:“子霖叔,那二亩人字地也给你吧,你就甭再推倭了!你凭良心给几个(银元)就是几个我不说二?#21834;?rdquo;鹿子霖诚恳他说:“孝文你看,叔实在不好再要你的地了。我跟你?#24544;槐?#23376;仁仁义义的,你?#27426;?#20877;再而三的箍住我要卖地,日后我实在跟你爸都不好见面说话咧!”孝文急不可待他说:“俺爸?#21069;?#29240;我是我。你?#28784;?#30340;话,咱村再没谁买得起,外村人嫌不方便也?#28784;铮?#22909;叔哩?#33643;?#21457;了简?#34987;?#19981;下去了,你先借给俩银元让我上烟馆子……”鹿子霖从腰里摸出两枚银元来,看着孝文急不可待地转过身,脚下打着绊腿走出保障所大门,?#28872;?#35828;:“完了!这人完了!”

鹿子霖走出保障所大门的镇子上熘?#38126;?#23613;管年馑可怕,镇上的粮食并不少,只是价高得吓人。他?#30333;?#20851;心粮市上价钱的跌浮,很有耐心的和卖粮的主家交谈着,用深陷在长睫毛丛中的眼仁儿扫瞅人头攒动的粮市,?#32610;?#30333;嘉轩。根据他的判断,孝文不久就会向他提出卖房的事,于?#37221;?#21069;必须和嘉轩打个照面,为将来的下一步扫清障碍。穷人和富人现在都关心粮价的跌浮。白嘉轩丑陋的驼背进入他的眼睛,他做出完全无心而是碰巧撞见的神态先开了口:“呃呀嘉轩哥!碰见你了正好,我有句话想给你说——”白嘉轩扬起?#24120;?ldquo;街道上能说?#33618;?#35828;?”鹿子霖说:“能能能。也不是啥是?#33108;奧铮?#25105;想劝你一句,你把粮食给孝文接济上些儿?#38126;?#24635;是爷儿们?#38126;?#29997;让他三番五次缠住我要卖地,我不买他缠住?#27426;?#25163;,?#34915;?#20102;又觉得对不住你……”白嘉轩咬着腮?#38126;?#23436;全用一种事不关已的腔调说:“这没啥对不住我的。你尽管放心买地,他要踢地你要置地是你的跟他的事,跟我没啥交涉。”鹿子霖更诚心地劝:“嘉轩哥你甭倔,亲亲的爷儿们,你?#33618;?#25746;手不管……”自嘉轩冷笑一声?#27425;剩?ldquo;管?#30933;?#24590;么不管?#30528;簦?rdquo;鹿子霖噎得反不上话来。白嘉轩转过驼背就把手伸进一条粮食口袋里抓摸着麦子看起成色*来了,鹿子霖不露声色*地在想,你顶?#21494;?#24471;?#34013;?#24471;好?#33618;?#19981;管了好!我就要你这句话!

孝文头一回卖?#35828;兀?#21644;小娥在窑洞里过了个好年,临走时把一?#26691;?#20803;码到炕席上:“妹子你给咱拿着。”把一小半留在身上回到家里。?#22791;?#21521;他要卖地的银元:“你装在身上不保险,我给咱锁到柜里,接不上顿儿了买点?#31119;?#26085;子长着哩!”孝文说:“放心放心放一百二十条心!银元我?#30333;?#20320;?#40575;堋?#20320;日后啥事都甭?#26102;鹿堋?rdquo;两个孩子由白赵氏引去吃饭,孝文成天不沾家浪逛着摸不清?#30333;伲?#21482;有她一个人在屋里忍饥挨饿,婆婆仙草时不时背过公公塞给一碗半勺,她饥肠辘辘却难过得吃不下去。有一晚,她鼓足勇气向孝文?#25296;?ldquo;地卖下的银元不论多少,不见你买一升?#27426;罰?#20320;把钱弄了?#35835;耍?rdquo;白孝文眼睛一翻:“你倒凶了?倒管起我来了?”?#22791;?#35828;:“我凶?#35835;ㄎ夜?#20320;啥来?#35838;已?#30475;饿死了,还?#33618;?#38382;你买不买?#31119;?rdquo;白孝文冷着脸说:“不买。你要死就快点死。你不知?#28010;?#30340;路途我指给你:要跳井往马号院子去,要跳河跳崖出了村子往北走,要吊死绳子你知道在哪儿挂着……”?#22791;?#24613;了:“我知道你盼我死、逼我死、往死里饿我。我偏不死偏不给你腾炕,你跟那婊子钻瓦窑滚麦秸窝儿,反正甭想进我的门上我的炕!”白孝文涎下脸说:“你管不着。你不死我也睁眼?#27426;?#20320;。”说?#31449;?#25277;身出门去了。随后有?#28784;梗?#23389;文和小娥在窑里炕上一人一**口抽着大烟,他的?#22791;?#25214;到窑门外头,跳着骂着。孝文拉开窑门,一个耳光抽得?#22791;?#36300;翻在门坎上。?#22791;?#25340;死扑进窑去,一把抓到小娥挡里,抓下一把皮毛来。孝文揪着?#22791;?#30340;头发髻儿,两个嘴巴抽得她再不吼叫喊骂了,迅即象?#32420;乐?#20284;的拖回家去。

孝文?#22791;?#22312;白家的?#19971;?#26159;大姐儿。大姐儿独自一人躺在四合院门房东屋的炕上,家徒四壁,装粮?#36710;?#29943;缸和板柜,早在踢地之前被孝文搬到镇上贱卖了,屋里只剩下炕上的两条被子和炕下脚地上的一条长?#30465;?#22905;的通身已经黄肿发?#31890;?#38544;隐能看见皮下充溢着的清亮的水,腿上和胳膊上用指头一按就陷下一个坑凹,老半天弹不起不来。她的脸上留着一圪圪乌青紫黑的伤痕,那是孝文的拳头,?#19968;?#30340;结果。她已经没有饥饿的感觉,阿婆让孝武?#22791;?#20108;姐儿端来的饭冷凝在碗里。她想跟阿公说一句话,却揣度阿公肯定不会进入她屋子,于是就打定主意去找他,她准确地预感到自己即将完结。西斜的日头把后窗照明亮如烛。大姐儿听见阿公熟悉的脚步走过门房明间走到庭院就消失了,她的心里激起一?#38378;?#37327;,熘下炕来在镜子前?#36866;?#19968;番散乱的发髻,居然不需?#21490;?#23601;走到了厅房,站在阿公面前:“爸,我到咱屋多年了,勤?#25527;吝窒?#21671;好咧你都看见。我想过这想过那,?#34013;?#27809;想过?#19968;?#39295;死……”白嘉轩似乎震颤了一下,?#21491;?#23376;上抬起头拨出嘴里的水烟袋,说:“我跟你妈说过了,你和娃娃都到后院来吃饭,”大姐儿说:“?#25772;?#21861;事儿呢?再说我也用不着了。”说?#31449;妥?#36523;退出门来,在跷过门坎时后脚绊在木门坎上摔倒了,从此就再没有爬起来。自嘉轩驼着?#36710;?#36807;去,把儿媳的肩头扶起来,抱在臂弯里。大姐儿的眼睛转了半轮就凝滞?#27426;?#22068;角?#35835;?#19979;露出一?#33769;?#24623;。白赵氏仙草和二姐儿全都?#27966;?#22868;过来。孝武四处奔走,找不见孝文。

孝文刚刚办完卖房的?#20013;?#19977;间门房全部卖给鹿子霖,把所得的银元?#38472;?#25730;在小娥的炕头上,直到半夜回来,看见停放在烛光里的?#22791;?#30340;僵尸,勐然站住脚跨?#27426;?#33151;了。他根本没有想到她真的会死。她结实有劲没有生过大病。她胳膊上的肌肉象男人一样结块儿,大腿和小腿和瓷实梆?#30149;?#20182;忽然想到她曾经教他做床第上的事的情景,心里一软,这个他已经不喜欢的人现在死了。弟弟孝武走到跟前说:“哥!你作孽了!”孝文没有动。弟弟又说:“明日个人殓时她娘家人来闹事的话,你出面跟人家回?#21834;?rdquo;孝文仍然没有动。孝武忍不住恨声说:“扎你一锥子都扎不出血了!”

持久的饥饿的大气把包括死人这样至为重大的事都压迫得淡化了。死人早已不再引起特别的惊诧和家?#35828;?#36807;?#30452;?#30171;,而白嘉轩家里也饿死了人,在村中还是造成大哗,所幸的是大姐儿娘家的人似乎对出门多年的姑娘感情淡漠,只派大姐儿最小的弟弟前来吊孝人殓。那个?#27426;?#24471;东摇西晃的弟弟干嚎过?#24178;?#20043;后,就抓起大碗到锅里捞面浇躁子蹲在台阶上大吃起来。为了顾全影响,白嘉轩让孝武出面帮助孝文完成了丧葬之事,着眼点在乡亲族?#35828;?#21475;声本不在孝文,埋葬大姐儿之后,孝文真正成了天不收地不揽的游民,早晚都泡在小娥的窑洞里,俩人吃饱了抽大烟抽过瘾了就在炕上玩开心,使这孔?#20081;?#25104;为饥荒压迫着的白鹿原上的一方乐上。

“给?#37326;?#20010;忙。”鹿子霖邀请来了鹿姓本门十多个年轻后生,向他们吩?#25042;说?#30333;家去拆房的事,用软绵的馍馍的和煮成煳涂的面条招待他们饱吃?#27426;伲?#28982;后叮咛说:“你们去只管拆房甭说二?#21834;?#30333;家没人出来阻挡你们就尽管拆,要是有人出面?#27807;玻?#28385;仓倒儿你回来?#24418;摇?rdquo;十多个小伙梦想不到今天有机缘给肚子里填满了正正的粮?#24120;?#31934;神顿然焕发,甭说拆房,叫他们前去杀人也无不可。满?#33267;?#30528;他们出门了。鹿子霖最后叮嘱一句:“不准起哄闹事。”

鹿子霖坐在祭旁的椅子上抽水烟,得意中不无紧张,期待着满仓飞奔回来请他出面。可是连着抽完三袋水烟,仍不见满仓回来,难道白嘉轩父于对拆房这?#32622;?#30382;的事也无动于衷?直到?#32622;?#21475;咚一声木料着地的响声,他按捺不住急急走到?#32622;?#21475;,把两个抬一根木料的侄儿叫进门?#27425;剩?ldquo;有没?#26029;?#21160;?”一个侄儿说:“没没没,孝武蹦出来挡将,满?#25351;?#21018;下梯子?#24613;?#22238;来?#24515;悖?#20182;爸出来把孝武拉回去了。满?#25351;?#21448;上了梯子……”另一个侄儿补说:“孝武张头张脑的挺凶,他爸出来还笑着说:“快拆快拆,拆了这房就零干了,咱一家该着?#24576;心?#23376;霖叔哩……”随后才拉着孝武进后院去了。”鹿子霖从?#32622;?#21475;踱回厅房祭桌跟前,重新装上一袋水烟,?#31561;?#28779;纸的时候,?#20004;?#30340;心里有点泄气,难道我?#33618;?#21040;他的脸上尿到空沟里去了?

白嘉轩家的?#20174;?#23454;际很难揣摩,白嘉轩的厅房上屋里聚着白赵氏白吴氏以及孝武和他?#22791;?#20108;姐儿。更多的是本族近门的弟兄和侄儿们,他们义?#21659;?#27668;恨难平,众口一词再三反覆强调着同一个?#39313;跡?#40575;子霖不是买房是揭族长的脸皮!鹿于霖揭掉的不单是族长的脸皮是在白姓人脸上尿尿!白嘉轩只顾咂着水烟袋。白赵氏说:“孝文使唤了他多少钱咱还多少,房子?#33618;?#25286;。”仙草悲愤他说:“我咋么要下这个踢地卖房的败家子!”孝武说:“爸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族人侄儿们随着孝武哄哄起来?#26097;?#20102;他看他要咋?叫鹿乡约出来说话看他咋说?砸断他的腿拐儿再说!白嘉轩喝住众人:“你们生的哪路子气煽的哪门子火?子霖买房掏了钱立了契约合理合法?#28088;?#35828;是孝文箍住人家要卖房你们怪人家子霖的啥错儿呢?回去回去快都回去。” 他毫不留情地斥退下众人,只留下自家人在周围时才说:“我难道连这事的轻重也掂不来吗?揭我脸皮?#19968;?#19981;知道疼不觉得羞吗?”大家都不言语了。白嘉轩问孝武:“除了?#27807;?#38500;了打架,你看还有啥?#20882;?#27861;呢?”孝武闷头不语半响,猜摸父亲的心意,说:“爸爸!他今日拆房,我明日个搭手?#24613;父?#25151;,把门房再盖起来,还要盖得更体面,”白嘉轩在桌于上拍了一巴掌:“这就对了!一拆一盖,人就分清了谁是孝文谁是孝武,祖宗神灵也看见谁是白家的孽子谁是顶梁柱!”白嘉轩扫?#21491;?#30524;白赵氏仙草二姐儿最后盯住孝武说:“人说?#32043;?#32922;里能行船。我说嘛……要想在咱原上活人,心上就得插得住刀!”【雷评:只有白嘉轩还坚守着白鹿庄的“仁义”二字。为这二字,他心上插的住刀,付出的代价何其沉重!】

直到满?#33267;?#30528;人把木料砖头瓦片全部拆光?#22949;擼?#21448;挖下了木格?#30333;?#21644;门板,白嘉轩恰当此时走到前?#28023;?#30597;一眼?#24615;?#26029;壁和满地?#22681;?#30340;土坯碎砖,把正在殿后查巡的满?#32440;?#20303;,?#28034;?#27668;气朗声?#39318;?ldquo;满仓你们拆完了?”满仓不好?#39313;?#22320;笑答:“完了完了……伯。”白嘉轩说:“你再看看还有啥东西?#33618;?#23436;?”满?#24544;?#28982;笑容可掬地答:“没?#32622;?#21671;啥也没咧……伯。”白喜轩却认真地说:“有哩!你细看看。”满仓干笑起来:“伯你耍笑侄儿哩!不用细看……”白嘉轩加重声色*喝住转身欲走的满仓:“你甭走。你把东西没有拿完?#33618;?#36208;。你蹲下仔细想想,啥时候想起来再走。”说着双?#31181;?#30528;拐杖,紧紧盯住满仓。满仓怯着族长伯伯真的蹲下来不敢走了。街巷里?#28784;?#20250;使聚集起来一伙儿看蹊跷的事。白嘉轩心里却道:“我看你鹿子霖还不闪面儿?”

鹿子霖来了。听到满仓被白嘉轩扣留的消息就赶来了,双手打着躬抱歉的说:“嘉轩哥我本该早来说给你说一声,保障所来了上头的我脱不开身……满仓你咋搞的?说?#20923;?#25758;你伯的话啦?还不赶快赔礼……”白嘉轩把拐?#29924;?#22312;肩头,腾出手来抱拳还礼:“子霖呀我真该?#24576;心?#21737;!这三间门房撑在院子楦着我的眼,人早都想一脚把它踢倒。这下好了你替我把眼里的楦头挖了,把那个败家子撵出去了,算是取掉了我心里的圪塔!”鹿子霖原以为白嘉轩抓满仓的什么把柄儿寻隙闹事,完全料想不及白嘉轩这一番话,悻悻地笑笑说:“孝文实在箍得我没……”白嘉轩打断他的话:“孝文箍住你踢地卖房我知道……我?#26032;直?#36208;,是他给你把事没办完哩!”鹿子霖说:“还有啥事你跟我说,兄弟我来办。”白嘉轩说:“你把木料砖瓦都拿走了,?#39313;?#37117;墙还没拆哩!你买房也就买了墙?#38126;?#20320;的?#20389;?#24471;拆下来?#20439;擼也灰?#19968;块土坯。”鹿子霖心里一?#31890;?#25286;除搬走四面墙比不得揭椽熘瓦,这十来个人少说也得干三天,这些饿臭虫似的侄儿们三天得吃多少粮?#24120;?#20182;瞅一眼街巷里看热闹的人,强撑着脸说:“那当然当然……”白嘉轩仍然豁朗他说,“你明天甭停,接着就拆墙,越早越快弄完越好!咋哩!门户不紧?#37327;Γ?#20877;说……我也搭手想重盖房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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