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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鹿原》 作者/编者:陈忠实

第12章 先生修志 国共并立更新时间:2019-01-23

 朱先生已不再教学。生员们互相串通纷纷离开白鹿书院,到城里甚至到外省投考各?#32622;?#22530;的新式学校去了;朱先生镇静地接受那些生员礼仪性*的告别,无一例外地送他们到白鹿书院的门口,看着他们背着行李卷儿走下原坡:后来朱先生就催促他们快些离开,及至最后剩下寥寥无儿的几个中坚分子时,他索性*关闭了书院。彭县长亲自招他出马,出任县立单级师范校长。干了不到半年他就向彭县长提出辞?#30465;?#24429;县长大惑不解:“我听说你干得很好嘛!他们都很敬重你呀!怎么……,朱先生笑笑说:“我是谁聘的校长哇?!”彭县长连连摇头否认:“那是先生多心了。”随之就询问起辞职的真实原因,是经费不足还是有谁闹事?如果有捣蛋的害群之马,把他干脆解聘了让他另择高枝儿就是了,何必自己伤情动气辞职?朱先生朗然笑着否认了县长的猜疑,自嘲地说:“原因在我不在他人。我自知不过是一只陶钵——”彭县长一时解不开。朱先生解释说:“陶钵嘛只能鉴古,于今人已毫无?#20040;Α?rdquo;彭县长诚恳地纠正说:“先生大自谦了。这样吧,你干脆到县府来任职。” 朱先生摇摇头说:“我想做一件适宜我做的事,?#20202;?#21439;长批准。”彭县长畅快他说:“?#28784;?#20808;生悦意做的事尽可以去做,如需卑职帮忙尽管说出来。”朱先生就说出经过深思熟虑的打算:“我想重修本县县志。”?#32416;?#35780;:圣人朱先生在乱世连讲学都不能,只能重修县志了。】

朱先生重新回到白鹿书院,组织起来一个九人县志编撰小组,自任总撰。另八位编撰人员全是他斟酌再三筛选的才富八斗的饱学之士,有他旧时的同窗也有他后来的得意门生,他们全是关学派至死不渝的信奉者追求者,是分布在县内各乡灿若晨星却又自甘寂寞的名士贤达,仁人君子;他们在自己的家乡躬耕垄亩以食以帛,农闲时诵读批点自尝其味;他们品行端正与世无争童史无欺,为邻里乡党排忧解难调解争执化干戈为玉帛,都是所在那一方乡村的人之楷模。朱先生一个一个?#35762;?#30331;门拜望,?#20202;?#20986;庐。他们对于编、县志的事十分合意,却几乎一律?#23478;?#35878;让自己才疏学浅,不堪如此重任,既然朱先生偏爱器重,当然是难得的学习机会,锻炼机会,也是为本县贡献微薄心力的机会。他们和朱先生聚集在自鹿书院,开始了卷帙?#21697;?#30340;庞大工程。他们披阅历代旧志,质疑问难,订正谬误,删繁补缺,踏访民间,工作细密而又严谨。黄昏时分,他们漫?#25509;?#21407;坡河川,赏春景咏冬雪;或纳凉于庭?#21495;?#33643;之下,谈经论道,相得益彰。他门感激朱先生把自己从日趋混饨纷攘的世事里拉出来,得到了一个最适宜生存的环境和最可意的工作。

伏天一个溽热难熬的傍晚,树叶纹丝?#27426;?#28287;热的气流从低洼的河川里膨胀起来,充溢到原坡的沟壑间,令人窒息。朱先生和他的同人们坐在院子里纳凉,书院?#38393;?#21644;院庭里高可参天的古柏古槐和银杏树,层层叠叠的?#24691;?#36974;挡着的?#35828;?#20809;焰,在酷热喧嚣的伏天独辟一方清爽宜?#35828;?#20048;土福地。彭县长走进院子,慨然道:“这大概是全中国最宜?#35828;?#19968;坨地方罗!”朱先生和诸位同人?#40644;?#31449;起来,礼?#38376;?#21439;长坐下。朱先生说:“彭县长难得闲暇……”彭县长苦笑着摇摇头,自嘲他说:“卑职县长徒具虚名,实实在在只是一名粮秣官儿了!”

近日,乌?#27088;?#30340;一个团长带着百余名士兵进驻本县?#23500;右?#20999;领?#23478;磺校?#23454;际上是一切都不领?#23478;?#19981;?#23500;櫻?#21482;是领导?#23500;?#20026;围西安城的二十万人马征集粮草,彭县长以及他的全部官员都围绕着粮秣一件事奔忙。他气忿他说:“这些乌?#27088;?#32943;定是世界上最坏的一杆子兵。他们连一年收几季庄稼?#20960;?#19981;清,只是?#27088;?#27809;数地征粮。粮秣已不是征而是硬逼,现在已经开始抢了。百姓从怨声载道到闭口缄言,怕挨枪把子啊!”彭县长说着就激奋起来,“我为民国zheng府一介县长,既然无力回天,只好为虎作伥。想?#27425;?#39068;见诸位仁人贤达,更愧对滋水父老啊!”说时喉哽语塞,热泪涌动。在坐的先生们接连发出沉痛悲沧的叹息。朱先生说:“得熬着。”彭县长说:“熬不住了哇!我的国民县府成了乌鸦窝罗!那些白腿子乌鸦从早到晚出出进进吵吵哌哌骂骂咧咧,满嘴?#21482;?#27985;身匪气,叫人听着硌耳看着碍眼,?#39029;?#20102;县府大门就不想再进去。”朱先生还是重复着一句话:“还得熬着。”彭县长苦笑着说:“朱先生,我来跟你编县志行不?#26657;?rdquo;朱先生笑着说:“我敢要你吗?”彭县长发泄一通,吩嘈一通,倾吐一通,觉得心头松弛了,又轻声?#21097;?ldquo;朱先生,乡民盛传你能打筮算卦,你给我掐算一下,乌鸦啥时候飞走?”朱先生?#39318;?#31070;秘他说:“天机不可泄漏。喷人都笑了。彭县长又向朱先生素要一帧手迹。朱先生慨然应?#21097;?#21462;来笔墨纸砚,在院中石桌上铺开宣纸,悬腕运?#21097;黄浅伤?#20010;大字:

好人难活

第二天清早,厨师从县城买菜回来告诉朱先生,县城纷传彭县长昨夜弃职逃走,下落不明。朱先生愣怔一下随之?#23601;錚?ldquo;他熬不住了。”

未伏一个?#23376;?#20043;后的傍晚,暑热驱散,天宇澄碧,朱先生和他的同人们倾巢而出到原坡?#20808;?#25955;心,享受骤雨初雾后的山川气韵,结果一个个粘着满脚黄泥,满?#20161;?#28425;漉地回到书院。门房的徐秀才神情紧张地把一封信交给朱先生说:“两个兵送来的。”朱先生接住拆开一看,瞅着众位先生狐疑的脸色*说:”晤!狼来了!”随之吩咐徐秀才说:“你到村子里去买两只狗来,买不下就借。要大?#33539;?#29399;。”徐秀才眨巴着眼?#21097;?ldquo;先生买?#32439;?#21861;?”朱先生笑说:“狼来了就得狗咬嘛!”随之又吩咐厨师说:“你明日给咱做一样菜,把豆腐跟肉?#22659;?#19968;锅。”厨师说:“肉耐火豆腐不耐火,熬不到?#40644;稹?rdquo;朱先生说:“你就往一锅里?#23613;?rdquo;

第二天,朱先生和他的八位编辑先生按部就班在各自的屋子里做事,院子里异常静溢。大家都在期待?#26041;小?#20004;只蓝色*颈羽的小鸟?#21491;?#26447;树枝上跳到房檐上,又飞落到院子里湿漉漉的方砖上,发出一串串金子似的叫声。第一声?#26041;?#24778;得两只小鸟箭一般射向空?#23567;?#20004;只狗的叫声愈来愈疯狂,混饨狂乱的吠声在书院里的墙壁上碰撞回旋。狗咬了一阵就停息下来,大约来?#36865;?#36208;离开了。突?#36824;?#21448;疯狂地咬起来,大约来人又到门口来了。八位先生全都站在各自的窗下瞅着大门口,又瞅瞅朱先生的书?#20426;?#29399;咬声又停下来。朱先生在两只狗第三次咬响的时候走出书房,疾步走过院子,左手习惯性*地撩着长袍的衩口,喝退了狗,把来人领进大门,在院子里朗然宣唿:“刘军长来看望诸位,快出来迎接。”同人们纷纷走出屋子与一身戎装的刘军长打躬作?#23613;?#21016;军长说:“打扰打扰!”朱先生说:“哪里哪里!机?#30340;?#24471;。错失今日,怕是再也难得?#27426;?#23558;军风采了。”刘军长爽朗他说:“待我坐定省城,?#27426;?#24120;来拜望先生。”朱先生只顾招唿大家在院里石凳?#29486;?#19979;。刘军长?#21097;?ldquo;听说先生在编县志?县志里?#33539;?#32534;些啥呀?”朱先生说:“上自三皇五帝,下至当今时下,凡本县里发生的大事统都容纳。历?#36153;?#38761;,疆域变更,山川地貌,物产特产,清官污吏,乡贤盗匪,节妇烈女,天灾人祸……不避宫绅士民,?#37319;?#20030;恶迹,一并载记。”刘军长?#21097;?ldquo;我军围城肯定也要记人你的县志了?”朱先生说:“你围的是西安府不是围的滋水县,因之无权载人本志:你的士兵在白鹿原射鸡(击)征粮及粮台失火将记入本志;你的团长进驻本县?#25490;?#21439;长,这在本县史迹中绝无仅?#26657;?#26412;志肯定录记。” 刘军长哈哈笑起来:“是吗?#31354;?#20010;县长也太胆小了。”朱先生也打趣说:“县长软得像块豆腐。”

刘军长笑毕,说他今日来有三件大事求拜先生。头一件,围城成功进驻省城?#38498;螅?#23558;邀请朱先生给他做私人老师,教诲圣书习?#32321;?#22696;,因他出身草莽识不下一箩筐大字。朱先生说:“我得先讲一条,你得脱了这身戎装,把枪扔了,我才敢伴君念书?#30333;帧?#25105;比彭县长的胆子更小哩!”刘军长满口答应:“一旦拿下西安,我就把枪撂到城河去,兵交给旁人去带。我只做省主席一席文官。”朱先生说:“那么这件事就等你进城?#38498;?#20877;说。第二件呢?”刘军长说:“请先生赐赠一幅字画儿朱先生说:“我只会写字不会画画儿。人常说‘?#35829;?#25381;毫’,兴所至而毫生辉。待军长攻城成功,我定当挥毫庆贺。再说第三件吧!”刘军长不?#20204;?#27714;,就说出第三件事来:“我一进关中就闻听先生大名,说先生能识天相,能辨风雨-阴-晦,能知吉?#33258;?#21464;,能预测后事。请先生给我算?#22238;裕?#20309;时围城成功几月进城?”朱先生不假思索一口回绝:“刘军长你进不了城。”

刘军长勐乍愣住,脸色*骤变。同人们都绷紧了?#36710;?#29943;了双眼气不?#39029;觥?#26417;先生随之款款地笑了:“我两只柴狗把门,将军尚不得入,何况二虎乎?”当作笑话说?#31449;?#21704;哈大笑起来。众位先生也都轻轻吁出一口闷气。守城的两位将军的名字里?#21152;?#19968;个虎字,人称二虎。军人尤其忌讳这个。刘军长说: “这种不吉利的玩笑,只有先生你才敢说到我当面。”朱先生接住说:“只有军长你来,我才?#34892;送?#20799;开这玩笑。”

“既是玩笑,且不管它。”刘军长说“那就请先生正儿八经给我算?#22238;裕?#20309;时攻城成功?”朱先生扬起头闭上限,用右手的大拇指在另外四个指头上灵巧地弹着掐着,口中念念有?#21097;?#22478;里守军二万不足,城外攻方二十万有余,按说是十个娃打一个娃怎麽还打不过?城里被围五个月之久,缺粮?#20808;?#39295;死病死战死的平民士兵摞成垛子,怎么还能坚守得住?#33510;?#22114;噢,账还有另一个算法,城里市民?#20449;?#32769;少不下五十万,全?#20960;?#20108;虎的将士扭成一股坚守?#26391;亍?#35201;把那五十万军人民人全部饿毙……大约得到秋后了。对!刘军长一”朱先生睁开眼说:“秋冬之交是一大时限。见雪即见开交。”刘军长听了忽然从石凳上跳起来:“先生真是神啊!见雪即见开交。正应了我的命!我的字是雪雅。”

朱先生当即招唿他们吃饭,厨师给每人送上一碗豆腐烩肉的菜和两个蒸馍。刘军长吃了一口就咧着嘴皱起眉头:“朱先生你的厨师是不是个生手外八路?”朱先生说:“这是方圆有名的一位高?#32622;?#21416;。”刘军长说:“豆腐怎能跟肉一锅熬?豆腐熬得成了煳?#22570;?#24471;发苦肉还?#21069;?#29983;不熟嚼不烂。哈呀竟是名厨高手?”朱先生说:“豆腐熬肉这类蠢事往往都是名师高手弄下的。”?#32416;?#35780;:“豆腐熬肉”,此喻高,此喻妙。草莽军长听?#27426;!?/p>

是年初冬,围城的军?#21491;?#32463;换上冬装,经过整整八个月的围困,仍然未能进城。刘军长眼巴巴?#21364;?#30528;大雪降止,不料?#26377;?#21050;里杀来了国民革命军的冯部五千万人马,一交?#24535;?#25171;得白腿于乌鸦?#32435;?#22868;逃。刘军长从东?#24049;?#27663;冢总?#23500;?#37096;逃走的时候,漆黑的夜空撒落着碎惨?#21491;?#26679;的雪粒儿。雪粒儿在汽车顶篷上?#39029;?#23494;集的唰唰啦啦的响声,刘军长忽然想起朱先生为他预卜的“见雪即见开交”的卦辞来,似乎那碗?#22659;?#29043;?#22570;?#24471;发苦的豆腐和生硬不烂的肉块也隐喻着今天的结局,慨叹:“这个老妖精!”朱先生后来在县志“历?#36153;?#38761;”卷的最末一编“民国纪事,里记下一?#26657;?#38215;嵩军残部东逃过白鹿原烧毁民房五十七间,枪杀三人,奸|淫*妇姑十三人抢?#30828;?#29289;无计。

杨排长和他的士兵从白鹿镇初级小学校?#32439;?#26102;没有给田福贤打招唿。田福贤睁开眼睛时立即感觉到奇异的寂静,他穿上棉袄?#27966;?#26825;裤跳下床来,院子里落着一层薄薄的雪花。他双?#31378;?#30528;裤带用肩头低开隔壁教室的门板,不由地“哦”了一声就停在门坎上。士兵们已不见踪影,靠墙并拢的一排课桌上留着铺垫的?#38745;?#24088;子。那些帘子是不久前由他从滋水川道产稻区征收起来?#38376;?#36710;拉上白鹿原来的。被褥揭光了。桌底下扔着穿洞的破鞋、朽断的裹腿布条、破旧的烂衫子?#27599;?#22836;。他转身奔到杨排长住的单间房子,床板上也只留下一张?#38745;?#24088;子,桌上地上七零八落扔着征集粮草的名单和条据之类。他断定这是永远的逃离而不是暂时的?#21536;恕?#20182;一脚踢翻了木炭盆架,炭灰里滚出几粒枣核大小的红红的炭块。他疾步赶到鹿子霖家来。“子霖,晌午到你的保障所议事。”田福贤说,“咱们当狗的日子到今日个为止。”

“咱们当狗的日子到此为止。,田福贤在晌午召集的议事会上重复了这句话,“这杆子乌?#27088;?#25226;人折腾够了。”九位乡约再也压抑不住,敞开嗓子嘲骂那一杆子河南蛋全是瞎熊,诅咒他们注定不得好死。

狗的比方虽然刺耳却很准确。杨排长和他的白腿子乌?#29615;?#26469;白鹿原的整整八个月时间里,田总乡?#23478;?#21450;属下的九位乡约实际都成了供杨排长驱遣的狗,他带着他们认村领路,到一家一户庄稼汉门楼里去催逼?#29976;?#33609;料,田总乡约在杨排长眼下常常流露出狗在?#25758;斜?#25150;的主人面前的那种委屈,他们九个乡?#21152;?#20309;尝不是无奈的狗的眼色*?田福贤很理解属下的?#37027;椋?#35753;他?#21069;?#24403;狗的委屈酸辛?#22836;?#24680;宣泄出来。整个白鹿原此刻都在宣泄着愤怒。白腿子乌?#27088;?#36867;跑的消息像风一样?#26438;?#21038;过大大小小的村寨,愤怒的宣泄随之就汹涌起来,被烧的房子被残害的死者和被奸|淫*的女人很自然成为人们议论的话题。田福贤郑重他说:“有两件?#36924;?#30340;事要做:一是给遭?#25945;?#20853;烧?#22868;?#25504;的人家予以照顾,二是白鹿仓被烧毁的房子该修建了。”接着讲出了对这两件事的具体构想,乌?#27088;?#36867;走时来不及带走贮存在学校教室里的?#29976;常?#27491;好可以用作这两项大事的开销。“各位乡约回去发个告示,告知乡民到山里去掮木料,丈椽两根付麦一升,丈五椽一根一升,檩条一根三升,独檩一根五升,其余大梁担子柱子按材?#19979;勐螅?#25512;土和泥搬土坯拉砖抛瓦一应打下手做小工杂活的每日工粮一升,管三顿饭。这样亏不亏下苦人?”九位乡约听罢全部惊叹咋唬起来,这样宽厚的工价无异于施舍赈济,怕只怕进山捐木料和前来做小工的人要碰破头了,有人怨总乡约心太善了甚至可能要坏事,全部涌来混饭吃谁管得住?田福贤?#21917;?#22823;度地一挥手说:“?#28784;?#22823;家觉得不亏待乡民就成了,旁的事甭担心。”

关于照顾灾难户的事,田福贤是在听到各乡约谈到他们那里发生的事?#38498;?#25165;想到的。他昨晚睡在小学校里一无所众所以一时拿不出具体方案。九位乡约经过一番商议,决定对遭到人劫的三十多户人家视其损失大小给以五至八斗不?#25880;?#30340;补偿,而在?#38405;?#21313;几个被奸污的?#20061;?#30340;家庭要?#28784;?#29031;?#35828;?#38382;题上发生了意见分歧,田福贤最后出来定夺,以不予照顾为好,避免这样的丑事因为照顾而再?#26085;?#25196;。

白鹿原骤然掀起一?#24867;?#26242;的进山掮扛木料的风?#20445;?#24378;?#36710;哪?#20154;赤手空拳三五成伙地赶进秦岭深山,掮着用葛藤挽缚着的松椽或檩条走出山来,在被大火烧光的白鹿仓的?#38386;嬪闲?#19979;木料,接过验收人员用毛笔草画的收条,然后赶到白鹿镇初级小学校去领取麦子。人们扛着粮袋走出学校大门时?#31181;共?#20303;泛到脸上的喜悦之情,心悦诚服田总乡约虽然有一双?#26700;?#30340;圆轱辘眼睛却怀着一?#40644;?#33832;的善心柔肠。九位乡约全部投入到这场庞大的工程里来,各司一职或验收木料或兑付麦子或领人施工,全部忠于职守,主动积极,而且对乡民和蔼谦恭。

新任的县长已经走马?#20808;危?#22995;梁。县党部的牌?#21491;?#27491;儿八经地挂在县府门口,县党部书?#20999;?#23731;。田福贤经常去县里开会,就将整个工程?#25381;?#40575;子霖统领。鹿子霖对?#24544;?#21435;县府开会的田福贤说:“你走你走,你尽管放心走,误了工程你拿我的脑袋是?#30465;?rdquo;田福贤才放心地离去。鹿子霖深眼睛里蕴含着微笑,走到正在盘垒地槽基础的乡民跟前:“千一阵就歇一会儿抽袋烟,谁要是饿了就去厨房摸俩馍!”结果惹得乡民们哈哈笑起来。大家干得更?#35835;耍挥心?#20010;人蹭皮搓脸好意思不到饭时去要馍吃。鹿子霖又背着双手走进学校储存?#29976;车?#25945;室,站在粮堆前瞅着给掮木料的乡民兑付麦子。?#29976;?#35013;满木斗后,发粮的人用一块?#26223;?#27839;着?#36153;?#21038;过去,高出?#36153;?#30340;麦子?#36824;?#33853;到地上,这是?#29976;辰灰字?#26368;公正的“平斗、鹿子霖说:“把刮板撂了。把斗满上。?#19979;?rdquo;人们都轻松了许多,鹿子霖便又转身走掉了。

从射鸡(击)?#30796;?#24320;始弥漫在白鹿原八个月之久的恐怖气氛很快消除了,田总乡?#24049;?#20182;属下的九个乡?#20238;?#21402;?#23454;?#30340;形象也随之明朗起来。赶在数九地冻之前,白鹿仓?#29616;?#19978;的一排新房全部竣工,坍塌的上围墙的豁口也补修浑全,破旧低矮的大门门楼换成砖砌的四方门拄,显现出全新的景象。

白嘉轩在乌?#27088;?#36867;离后的第五天鸡啼时分,就起身出门去看望在城里念书的宝贝女儿灵灵。

西安解围的头一天傍晚,白鹿村一个在城里做厨工的勺勺客回到村里。他一走进白鹿镇就被人们围住,纷纷向他询?#26102;?#22260;期间城里的情况儿;他苦不?#25226;?#22320;应对几句就扯身走了,在白鹿村村巷里又遇到同样的围堵和同样的询?#21097;?#20182;?#34987;?#24908;走进家门,在院子?#24067;?#32769;娘就爬跪在地上哭得直不起身来,村民们又赶到院里来打听探望。勺勺?#28034;?#21898;说:“妈呀!我只说今辈子再见不了你哩!”白嘉轩和母亲白?#20801;掀?#23376;白吴氏先后三次到这个勺勺客家里来打问灵灵的消息,勺勺客的回答都是一句话:“没有见灵灵。”

接着两天,白鹿村在城里当厨工的、做相工(学徒)的、打零工的、拉洋车的,以及少数几个做生意开铺子的人,都先后回到村子来探望父母妻儿,带回并传播着围城期间大量骇人听闻的消息:战死病?#34013;?#27515;的市民和上兵不计其数,尸体运不出城门洞子,横一排竖一排在城墙根下叠摞起来。起初用生石灰掩盖尸首垛子,后来尸首垛子越来越多,石灰用尽就用黄土覆盖,城市里弥漫着越来?#33050;?#30340;恶臭。所有公用或?#25509;?#30340;茅厕粪尿都满溢出来,城郊?#22836;?#31181;?#35828;?#20892;人进不了城,城里人掏出粪尿送不出去?#25237;?#22312;?#31378;?#37324;。从粪堆上养育起来的蛆虫和尸首垛于爬出的蛆虫在?#31378;?#37324;肆无忌惮地会师,再分成小股儿朝一切开着的门户和窗口前进,被窝里锅台?#29486;?#26885;上和抽屉里?#21152;?#23567;拇指大小的蛆虫在蠕动。蛆虫常常在人睡死的时候钻进?#24378;?#32819;孔和张着打鼾的嘴巴,无意中咬得一嘴蛆脓满口腥臭。

白嘉轩?#39318;?#20102;所有从城里回到村里的人,都说没有见过灵灵。那些令人起鸡皮屹塔?#33267;?#20154;恶心呕吐的传闻,使四合院里的生机完全窒息,先是妻子白吴氏,后是老娘白?#20801;希?#25509;着是白嘉轩自己,都在两天里停止了进食,灵灵的干大鹿三的饭?#24691;布?#20102;一半,孝文和媳妇虽然还有部分食欲却不好意思去吃了。到解围的第四天,孝文媳妇向婆白?#20801;?#35831;示早饭做什麽?得到的是“做下谁吃?”她就没有再进灶?#20426;?/p>

“四”是不吉祥的数字,隐含着“事”。仙草三天不进食,精神却仍然不减,一会儿去纺线,棉线却总是?#28860;希?#19968;会儿又去搓棉花捻子,?#32844;?#26825;网戳破了。白?#20801;?#24178;脆站在镇子西头的?#32321;?#26080;望地?#21364;?#21487;怕的期待?#26377;?#21040;?#24544;?#20010;天?#20898;?#20185;草突然叫了一声“灵灵娃呀,就从?#27088;咴缘?#19979;去,孝文和媳妇?#27966;?#22868;过来扶?#21462;?#30333;?#20801;?#36824;站在镇子西边的路口?#21364;?#30333;嘉轩从上房明间走进厢房时,孝文抱着母亲大声唿?#26657;?#23389;文媳妇正从后纂?#20064;?#38024;刺人?#23567;?#20185;草“哇”地一声哭出来,?#26377;?#25991;的怀里挣脱出来扑向白嘉轩,接着?#27426;?#23376;?#25237;卑?#25242;着躺下来。白嘉轩说:“照看好你妈。我进城去。”

城里人吃早饭时,白嘉轩踏进皮匠二姐夫的?#22530;?#38376;。二姐以为来了?#19997;停?#36814;到柜台边才发现是乡下弟弟,就惊唿欢叫起来。白嘉轩顿时一块石头落?#35828;兀?#22914;果灵灵儿进入尸首垛子,二姐一家肯定不会如此平静地吃早饭,也不会开?#22530;怕?#36135;。他坐到椅子上还是忍不住?#21097;?ldquo;灵灵呢?”

“抬死人去咧!”二姐说,像是看出?#35828;?#24351;的惊诧,反而?#20204;?#28129;的语调说,“大家都在抬。有的?#36865;?#22353;,有的抬死人。坑在城东北墙根下,大得要装下一万多死人。”白嘉轩啊了一声,证实了回到白鹿村的那些?#35828;?#35805;不是胡编?#25353;怠?ldquo;我昨个黑间挖了?#28784;?#22353;,今个黑间还得去挖。”二姐夫说,“灵灵儿前两天也是挖坑,昨儿后晌又改换去抬尸首了。一边挖一边埋。好些尸首只剩?#40575;?#22836;架子,分不清谁的胳膊谁的腿,一混子装到架子车上拉去埋了。”白嘉轩对这些事已经麻木,只抱怨说:“二姐二姐夫你俩人也真是凉凉性*子!咋就想不到叫灵灵回乡下去?她婆她妈都三四天水米不进快急疯了!”“兄弟你这人原来不煳涂会想事的嘛!你想想灵灵在我这儿能出啥事?万一出点事?#19968;?#33021;不给你说?娃没回原上就是娃平安着哩嘛!”皮匠姐夫说,“你咋连这点?#31995;蓝?#32763;不开?”二姐说:“开围头一天我就催灵灵回去,娃说学校里不放假,要按虎将军的紧急命令行事,挖万人坑,抬埋死人,清扫满街满巷的脏物。”白嘉轩悲苦他说:“一家人连火都不烧了。”

正说话间,白灵走进门来叫了一声“爸”就站住了,她看见了父亲一双红?#30528;氯说?#40723;出的眼睛。白嘉轩一扬?#24535;统?#21040;她的脸上:“为你险忽儿送了三个?#35828;拿?rdquo; 白灵捂着脸分辩说:“爸你打我我不恼。可我?#22995;?#28023;爷爷给你捎回话去了呀?”白嘉轩这时才知道鹿泰恒早已来过城里看望上学的孙子兆海。他这时才认出站在灵灵?#21592;?#30340;青年便是鹿子霖的二儿子兆海。鹿兆海有些羞怯地笑笑,证实说:“话是捎回去了。”

鹿兆海穿着一件藏青色*?#21697;?#22836;上戴?#27426;ピ爸泼保?#30828;?#23454;拿?#33292;上蒙有一层黑色*光亮的面,深陷的?#22737;?#21644;长长的睫毛?#20801;?#30528;鹿家的种系特征。“灵灵跟鹿家的二小子怎么会在?#40644;穡?rdquo;白嘉轩心生疑惑,随之闻见灵灵和鹿兆海身上散发出的怪味儿,那是尸首腐烂的气味,令人闻之?#25237;?#24515;,一下子证实了二姐大说的“抬死人”的?#21834;?#20182;说:“把?#36335;?#25442;了,把手上的死人气味洗掉,跟我回原上。”白灵说:“尸首还没抬完还在墙根下烂着,我怎么能走?”白嘉轩说:“等你把城里的死人抬完了,回家正好跟上抬你婆和你妈的尸首。”白灵说:“你回去给婆跟妈说我好好的没伤没病,她们就不急了也就放心了。”鹿兆海插嘴说:“叔!白灵当着运尸组的组长,她走了就乱套了。缓过一礼拜?#36865;?#23608;首让她回家,我也早想回咱原上,俺们俩一块回去。”白嘉轩并不理睬兆海,生硬地对灵灵说:“好哇灵灵,你敢不听我的话?”白灵说:“爸呀,我不是不听你的?#21834;?#20320;看看那么多人战死了饿死了还在城墙根下烂着,我们受他们的保护活了下来再不管他们良心不安呀!我实话实说了吧,一礼拜也回不去,尸首抬完了埋完了,还要举行全城的安灵祭奠仪式,正在挖着的万人?#21647;?#21629;名为‘革命公园’,让子孙后代永?#37117;亲?#36825;些为国民革命献出生命的英灵……”白嘉轩吃力地听着这些稀里煳涂的新名词脑袋都木了。白灵说:“二姑给我取俩馍,我得走了。爸你歇一天脚明儿个回去。”白嘉轩想挡却没有再挡,看着二姐给灵灵和鹿家那个二货拿来了馍馍,俩人就出门去了。二姐说:“娃说的也对着哩!尸首不早点抬了埋了活人谁能受得了,快放寒假了,我跟灵灵还有你的俩外甥女儿一块回原?#20808;ィ?#25105;也想咱妈了。”白嘉轩却直着?#22737;?#36861;?#21097;?ldquo;鹿家那个二货跟着灵灵前前后后跑?#35835;ǎ?rdquo;二姐猜着了他的意思,说:“人家是同学,又是革命同志,你那些老脑筋见啥都不顺眼!”白嘉轩说:“二姐你甭跟着?#24815;?#21480;。我挑明了说,你给她说念书就一心?#28784;?#24565;书,甭跟鹿家二货拉拉?#20923;?#26469;来往往!”

白嘉轩草草吃了早饭就告别了二姐和皮匠姐夫,天黑定时踏进了白家的门楼。四合院里已经?#25351;?#29983;气。他昨晚背着褡裢走后不久,鹿泰恒就把灵灵安然无恙的?#21543;?#21040;了。仙草和母亲解除了沉重的负担反而更加思念女儿和孙女,甚至提出俩人结伴去城里看看灵灵瘦了还是?#33267;恕?#30333;嘉轩说:“谁也不用去。去了也是白去。咱们为她担惊受怕险忽儿把心熬干,她可是谁也不想,只忙着抬死人埋死人。我?#23545;?#36305;去了,那贼女子连跟我多坐一会儿的工夫都?#25381;小?#37027;——是个海兽!”

鹿兆海和白灵在?#31378;?#37324;一边走着一边嚼着馍,?#30333;?#23608;体的架子车擦脚而过,洒下满路的脓血肉汁。他们已经闻不见?#20219;?#20799;,大口嚼?#27663;?#29980;的馍馍。鹿兆海说:“白灵,嘉轩伯好像讨厌我?”“那很正常。”白灵说,“他现在更讨厌我,你还看不出来吗?”鹿兆海说:“我一看见嘉轩伯就?#37027;印?#25105;自小好像就害怕大伯。我今日勐不防看见大伯,好像比小时候更?#37027;?#20102;。”白灵说:“怯处有鬼。你肯定是心怀鬼胎。”鹿兆海说:“白灵你听着,如果我壮起胆子跪到大伯脚下叫一声‘岳父大人’,你说大伯会怎么样?”白灵?#36130;沧?#35828;:“他把你咋也不咋。可他会一把把我的脖子拧断!”鹿兆海说:“那我就会再叫一声:’岳父大人,你放开白灵,把我的脖子拧断吧!’你信不信?我肯定会这样说这样做。”白灵佯装叹口气:“那好,我们都等着拧断脖子吧!现在,革命同志,快去抬尸首。”他们走到城墙根下尸体垛子跟前时,正好吃完了两个馍馍,拍拍?#24535;?#21435;搬尸体。

围城不久教会学校就停办了。白灵在街上碰见了鹿兆海,俩人对视了半天终于认出同是一个村子里的乡党。鹿兆海说他所在的中学也停课了,学校里临时办起了国民革命培?#34507;啵?#22521;训军人市民学生和一切有志于革命的人。白灵跟兆海参观了他们的学校,才觉得自己所在的女子教会学校有点可怜。鹿兆海怂?#20102;?#19981;妨去培?#34507;?#21548;听热闹,她就去了。鹿兆海?#32435;?#21578;诉她:“讲课的这位教员是我们原先的国文教员,是国民党员。”?#24544;?#21516;样的口吻告诉她说:“这位教员原是我们的英文教员,是个共|产|党。”白灵?#21097;?ldquo;你说国民党和共|产|党哪个……”鹿兆海说:“都差?#27426;唷?#20004;党合作一致推进国民革命。”白灵从此天天来培?#34507;?#21548;讲,有一天对兆海说:“我决定转学到你们学校。”鹿兆海说:“我已达到目的。”那天晚上兆海送白灵回家,忽然?#21097;?ldquo;白灵,你想不想参?#21491;?#20010;党?”白灵说:“想。你想不想?或者……你早已参加了?”鹿兆海说:“我也?#25381;小?#21681;们商量一下,参加哪个好?”白灵说:“不。咱俩一人参?#21491;?#20010;。”鹿兆海说:“这样好!国共团结合作,我们俩也……”白灵说:“‘国’和‘共’要是有一天不团结不合作了呢,我们俩也……”鹿兆海说:“我们继续团结合作,与背信弃义的行为作对!”白灵说:“那好,你先选择一个,剩下的一个就是我的了。”“这样吧——”鹿兆海掏出一?#38203;?#20803;说,“有龙的一面是 ‘国’,有字的一面是‘共’,你猜中哪面算哪个。”白灵觉得很有趣,从鹿兆海手里拿过铜元看了看说:“我来抛,你先猜吧!”鹿兆海点头同意了。白灵又发觉了这个默契游戏中的漏洞:“如果咱俩都猜中了一面呢?”鹿兆海说:“那……命中注定,咱们就参加同一个党。”白灵把铜元郑重地在?#20013;母?#20102;抚再抛到有亮光的地面上,让鹿兆海猜。鹿兆海说:“是字。”白灵说:“我猜是龙。两?#36865;?#26102;蹲下去,借着店?#22530;?#37324;泄出的灯光观察,铜元正好?#20801;?#20986;一条龙的?#21450;福?#20004;人哈哈笑着跳起来。鹿兆海说:“我是‘共’你是‘国’,谁先入进去,这?#38203;?#20803;就归谁保存。”白灵笑说:“现在让我先保存着,好玩的铜元。” 他们?#40644;?#25237;入到守城的斗争中去,和素不相识的市民搜集石块,就连铺地的青石条,?#29992;?#23429;院门口的石板,垒砌?#32321;?#30340;砂石块,也都被挖下来撬起来抬到城墙?#20808;ィ?#34917;堵被围城的军队?#20204;古?#36720;塌的城?#20132;?#21475;。鹿兆海有一次抬石头上了城墙,围城的士兵打起枪来,子弹击中了右胳膊,险忽几送命。白灵几乎天天都到临时抢救医院去看望他。白灵?#21097;?ldquo;你害怕不害怕?”鹿兆海说:“不害怕。真的!”白灵说:“你在我跟前吹大气,充好汉!”鹿兆海抚着绷扎的胳膊说:“这一枪把我打急了,我现在告诉你,我决定从军。当然,?#19968;?#26159;想把中学念完。我要是害怕怎么会作出这个决定呢?”白灵歉然笑笑说:“我说着玩的,怎么就当真了?”鹿兆海即将出院的时候,学校的那位英文教员来看望他时正式通知他:“你被接纳为中|共党员了。”白灵掏出尹那?#38203;?#20803;递给鹿兆海。鹿兆海在手里抚摸了一会儿,又交给白灵说:“你保存着好。”俩?#36865;?#35753;的当儿,英文先生转着好奇的眼睛:“定情物?”鹿兆海和白灵都红了脸,却极力否定说:“不是。它更有深意。”铜元最后还是留在白灵的掌心里。鹿兆海康复后就编进了由学生市民和手工业工人混成的准军事战?#33539;游椋?#25509;受军事?#30423;罰?#38543;时准备补充到守城的国民革命军的营垒里去,和白灵见面的机会很少了。白灵后来被抽调参加了文艺演出队,到守城的兵营和市民中间宣传鼓动,几次爬上城墙,为趴在掩体下的士兵唱歌。有一次演出给她留下最深刻的记忆,她在被?#35838;实?#27665;兵中看见了鹿兆海。那?#38203;?#20803;装在她贴身的小口袋里,无论走到什么地方演出,跳起?#27425;?#36215;来的时候,那枚小铜元就轻轻?#19981;?#22905;刚?#31456;?#36215;的小小的**……她和鹿兆海那晚?#23383;?#38108;元的游戏,铸成了她和他走向各自人生最辉煌的那一刻。?#32416;?#35780;?#21644;?#20803;,定情之物。白灵和兆海以扔铜元?#33539;?#33258;己归属,映带出当时“国”与“共”的微妙关系。】

白鹿仓的办公房如期竣工,统领监造如此庞大而又紧迫的工程?#20801;?#20102;鹿子霖卓越的组织才能。田福贤和他的干事们迫不及待地搬进潮湿的新?#20426;?#30333;鹿仓为重?#40575;?#29260;办公举行了隆重的庆祝仪式。白鹿?#31378;?#31649;的百余个村庄的官人,德高望重的绅士贤达,十几个大村的私塾先生和唯?#28784;?#25152;新制学校的几名教员,济世粮店的丁掌柜和白鹿中?#25945;?#30340;冷先生等头面人物都在被邀之?#23567;?#26032;任滋水县的梁县长和刚刚组建的国民党滋水县县党部书记岳维山亲临本?#24103;?#20851;中名儒朱先生更是田总乡约特邀的贵宾,重建白鹿仓的盛事将被朱先生载人正在编纂的新本县志。梁县长首先?#19981;埃?ldquo;白鹿仓的盛典标志着国民革命新秩序的完全建立。”县党部书记岳维山接着讲:“胜利粉碎刘匪乌?#27088;?#23545;革命的围攻,白鹿原以?#30333;?#27700;县的国民革命将展开新的一页。”他随之郑重宣布:“本县我?#36710;?#31532;一个分部——白鹿区分部宣告诞生。田福贤任白鹿区分部书记。”与会者表示了?#25880;?#30340;祝贺而又显出惊奇,惊奇的是在四个委员中鹿家父子居然占了两位。岳维山不失时机地重点分绍了鹿?#30528;簦?ldquo;鹿?#30528;?#21516;志不仅是白鹿区分部委员,还是县党部委员,负责农运工作。鹿?#30528;?#21516;志是共、产、党员——”嗡嗡?#20313;?#30340;议论顿时腾起,百余双眼睛?#40644;?#23556;住鹿?#30528;簟?#40575;?#30528;?#23613;量做出坦然自若的神情却总是显得不大自然。鹿子霖迅疾地瞅了儿?#21491;?#30524;就微偏了头,脸色*比儿子还要紧张还要?#38480;危?#22240;为众人如锥的眼光纷纷移射到他的脸上。近日里,乡村里?#37027;?#27969;传着共|产|?#21576;?#32418;头发红眼睛的妖匪,共人家房共人家田地共人家骡马牲畜,尤其是共人家婆娘女子的危言,乡民们感到比白狼可怕多了,可是谁也没有见过一个共|产|党。岳维山礼让鹿?#30528;艚不埃?#20250;场骤然清静下来。鹿?#30528;?#25000;里憨气地笑着说:“众位乡党,大家都多瞅我一眼,看清我跟你们以及你们的子弟一样,都是黑头发黑眼睛黄皮肤就行了。好了,岳书记你继续讲吧,我就开这一句玩笑。”会场顿时轻松活泼了,?#24615;?#30528;释然化疑的笑声。岳维山?#21917;?#22823;度地笑笑说:“鹿?#30528;?#21516;志又是国民党员。共|产|党和国民?#21576;?#21516;志是兄弟,共同推进国民革命。”说着抓住坐在旁首的鹿?#30528;?#30340;手站立起来,两只挽着的?#20013;?#25104;一个拳头高高举过?#33539;?#20572;留在空中,?#20801;?#30528;团结的真诚,象征着擎天立地的力?#20426;?#36825;个生动的画面摄人每一个与会者的眼睛储存于他们的?#32536;祝?#24182;为后来完全相反的结同发出历史性*的感?#23613;?/p>

议之后,朱先生顺理成章地跟着白嘉轩去看望老岳母。他向岳母白?#20801;?#38382;了安就急说:“啊呀妈呛我饿坏了,快给我熬一碗包?#33509;?#23376;吧!你熬得那么又粘又香的糁子我再没喝过。”白?#20801;?#20146;自下到厨房,阻止了儿?#27605;?#33609;又阻挡了孙?#20445;?#20146;自添水烧火拂下糁子放进碱面儿,一会儿紧火,一会文火地熬煮起来。朱先生在庆典仪式之后的丰盛的宴席上,只是礼仪性*地点了几下筷于就离开了。他不是出于清高而是他的胃肠只能接受清淡的五谷菜蔬?#27425;?#27861;承受荤?#32676;?#21619;。白嘉轩满脑子都是疑?#21097;?#36843;不及待地?#24335;?#22827;:“鹿家父子俩全是委员?鹿家?#30528;?#21448;入‘国’又入‘共’骑双头马,又是白鹿仓又是区分部,田福贤?#20146;?#20065;?#21152;?#21152;个区分部书记。又是国民党又是共|产|党。啊呀呀!我这?#24616;?#23376;里全给搅成一锅浆子咧!”朱先生听了格格格朗声笑了:“你种你的庄稼你务你的牛犊儿骡驹儿?#25237;?#20102;。你把那些名目那些关系揣抹清了有啥用场?我都不大抹码得清,你伤那个脑筋做啥?国民党和共|产|党都开宗明义要给民人办好事,‘扶助工农’。你只管、放心过你的日子就是了。”白嘉轩心悦诚服地点点头,却仍然?#20849;?#20303;发?#21097;?ldquo;哥呀,我心里总是毛乱草势的。俗话说,一个槽道拴不下两匹?#26032;浚?#19968;窝蜂里容不得两个蜂王。岳鹿二?#36865;?#30528;举到?#33539;?#30340;拳头分开了咋办?”朱先生听了更不经意地大笑了;“哈呀兄弟!咱妈给我把包?#33509;?#23376;端来了。我可不管闲事。无论是谁,?#28784;欢?#25105;一碗包?#33509;?#23376;我就不管他弄啥。”

鹿?#30528;?#19981;再是因为校长而是他公开的共|产|党身份招引得一切人注?#20426;?#20182;仍旧住在白鹿镇小学校里,仍然身兼校长职务。学校已经?#25351;?#19978;课。刚开始他?#20849;?#22823;习惯利用公开的身份进行活动。韩裁缝的身份没有公开,仍然像个?#24544;?#20154;那样穿着蓝布围?#25925;?#33050;并用在轧轧响着的缝衣机器上,鹿?#30528;?#21644;他的工作关系不仅是秘密的而且是单线的。那是一个绝对?#39029;?#30340;?#25509;?#21516;志。鹿?#30528;?#20805;分利用合法的身份加紧工作,只是在处理需得极端保密的事情时才交给韩裁缝。

白鹿仓的庆典宴席结束后,父亲鹿子霖不大好意思地到他跟前,?#20979;?#20182;回家去一趟,他有话说。鹿?#30528;?#35828;:“我知道你想跟我说啥话,缓几天吧,我现在事情太忙。”鹿子霖鼓了鼓嘴就转身走了。

鹿?#30528;?#29616;在确实忙,中|共陕西省委的全会刚刚开?#30504;车木?#35758;急待贯彻,今冬明春要掀起乡村革命的高|?#20445;车?#32452;织发展重点也要从城市知识层转向乡村农民,在农村动摇摧毁?#39272;?#32479;治的根基。党在西安已经办起“农民运动讲?#20843;?rdquo;,每期仨月轮番培训革命骨干。他决定把分配给滋水县的十个名额全部集中到白鹿原上,正好可以?#29992;?#20010;保障所选送一个,避免撒胡?#35775;?#20284;的把十个人撒到全县。

这一构想刚?#25307;?#25104;,黑娃黑夜里突然闯进他的校长办公房,一进门就瞪着黑乌乌的眼睛?#21097;?ldquo;老天爷呀,没看出你是个共|产|党?!”一下子倒把?#30528;?#38382;愣注了。黑娃现在受雇于二原子上一户人家,给人家?#22534;?#25366;土打窑洞,知道满原都在摇铃般传说着他的朋友是共|产|党。雇主在吃晚饭时问他:“鹿乡约的共|产|党后?#35828;?#26159;红眼睛红头发的洋种?”“哈呀我说啥洋种不洋种的!他官名?#22995;着簦?#23567;名叫拴?#21361;?#36319;我一个桌子念书,给?#39029;?#36807;冰糖,跟咱一模一样,是黑头发黑眼睛的土种!”黑娃津津有味地复述着,?#30528;?#21548;着就在黑娃腰里戳了一拳头,笑得几乎岔气: “好好好哇黑娃,你说得真好!我们都是土种,转一个音就是土着。”黑娃又瞪着眼?#21097;?ldquo;我只知道你是白狼。咱们烧粮台时你说是白狼。白狼就是共|产|党?那韩缝是不是共|产|党?”鹿?#30528;?#39588;然变色*嘘道:“黑娃,你?#20146;?#19968;条儿,咱俩?#38498;?#35828;话只说咱俩的事,旁?#35828;?#20107;甭问也甭打听。”黑娃窝住兴儿不大欢愉了。?#30528;?#35828;:“我正想找你哩,你来了正好。”随之把物色*他去参加“农讲所”的事说了。黑娃听了不?#34892;?#36259;:“噢呀,我这回可不想跟你跑了。乌?#27088;?#36305;了,进不进祠堂的事也过去了,我想蒙着头闷住声下几年苦,买二亩地再盖两间厦房,保不准过两年添个娃娃负担更重了。我已经弄下这号?#28784;车?#20107;,就这么没脸?#40644;?#27963;着算球了。我将来把娃娃送到你门下好好念书,能成个人人就算争了气了。”鹿?#30528;?#24778;奇之后就以不屑的口气说:“我跟你说话不?#32960;洌?#20320;这些打算全都是空中楼阁?#25307;耐?#24819;,拿咱土种的话说就是没向!你?#28784;?#24819;想你爷你?#24535;?#26126;白了。”黑娃?#20849;?#20449;服:“?#22066;职?#29239;是不?#23567;?#21487;咱村有好多人比如嘉?#26391;?#30340;日子就一年强过一年。”鹿?#30528;?#35828;:“这样吧,你先去参?#21491;?#22238;。你觉得有意思你回来咱俩继续共事,你觉得?#28784;?#24605;你就过你的小日月。你受训这仨月的损失我给你补上。”黑娃听到这话冒火了:“啥话!我就那么爱钱吗?#35838;一?#39038;虑我识不下几个字,又是个猪脑子,人家说啥念啥怕是解不开记不下。”鹿?#30528;?#35828;:“那?#28784;?#32039;,能解开多少算多少,能记下多少算多少。要是解不开记不下一句,权当逛热?#33267;ǎ?#20320;大概还?#36824;?#36807;城哩?”黑娃迟迟疑?#20260;?#26159;答应了。鹿?#30528;?#21364;说:“黑娃,我估计你这回去了还想再去一回!”

黑娃要去城里参加“农讲所”受训的消息在白鹿镇引起很大反响。白嘉轩得知这个情况后一直保持沉默,只在一天晚上在?#38647;?#21069;对孝文说:“他坐在那儿看去像个先生,但一抬脚一伸?#24535;?#33021;看清蹄蹄爪爪了。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就再明白不过了。”孝文说:“咋也想不?#25945;?#22530;的校长能跟黑娃混搅在一搭。他选送的十个人个个都不干不?#25381;新?#36798;,这共|产|党究竟……”白嘉轩打断儿子的话:“从今往后,甭跟人说这样?#21834;?#20961;事看在眼里记到心里就行了。”

种?#24544;?#35770;集中?#25945;?#31119;贤那里。他对鹿?#30528;?#35828;:“岳书记再三给?#20202;?#36807;,让我注意国共合作,?#28784;?#24178;涉兄弟党内务。我只想问问你,是不?#21069;?#37027;十个人再慎重掂量一下?其他人?#26032;?#36798;还将就得过去,黑娃太那个了嘛!让人说,‘共|产|党咋尽挑那些龟五贼六的货?连?#34013;?#20154;妻的货也要抬举到省城里去?’听听!我担心这样下去对贵党影响不好。”“他们是去城里接受培?#25285;?#21448;不?#20146;?#23448;。”鹿?#30528;?#35299;释说,“他们接受培训提高了觉悟,就会改掉自己的麻达。你忘了国父?#32982;?#35828;的‘扶助工农’的话吗?扶助扶助是啥意思哩?”田福贤瞪起了眼睛……

黑娃从“农讲所”培训归来,在白鹿原掀起了一场风暴。那些议论黑娃的三纲五常的白嘉轩鹿子霖田福贤以及一切或穷或富的庄稼人,全部对他?#25991;?#30456;看,用土着们习惯的话说:瞪起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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