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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慘世界》 作者/編者:維克多·雨果

第1卷 一個正直的人更新時間:2018-12-06

 一 米里哀先生

一八一五年,迪涅①的主教是查理·佛朗沙·卞福汝·米里哀先生。他是個七十五歲左右的老人;從一八○六年起,他已就任迪涅區主教的職位。

雖然這些小事絕不觸及我們將要敘述的故事的本題,但為了全面精確起見,在此地提一提在他就任之初,人們所傳播的有關他的一些風聞與傳說也并不是無用的。大眾關于某些人的傳說,無論是真是假,在他們的生活中,尤其是在他們的命運中所占的地位,往往和他們親身所作的事是同等重要的。米里哀先生是艾克斯法院的一個參議的兒子,所謂的司法界的貴族。據說他的父親因為要他繼承②那職位,很早,十八歲或二十歲,就按照司法界貴族家庭間相當普遍的習慣,為他完了婚。米里哀先生雖已結婚,據說仍常常惹起別人的談論。他品貌不凡,雖然身材頗小,但是生得俊秀,風度翩翩,談吐雋逸;他一生的最初階段完全消磨在交際場所和與婦女們的廝混中。革命③爆發了,事變疊出,司法界貴族家庭因受到摧毀,驅逐,追捕而東奔西散了。米里哀先生,當革命剛開始時便出亡到意大利。他的妻,因早已害肺病,死了。他們一個孩子也沒有。此后,他的一生有些什么遭遇呢?法國舊社會的崩潰,他自己家庭的破落,一般流亡者可能因遠道傳聞和恐怖的夸大而顯得更加可怕的九三年①的種種悲劇,是否使他在思想上產生過消沉和孤獨的意念呢?一個人在生活上或財產上遭了大難還可能不為所動,但有時有一種神秘可怕的打擊,打在人的心上,卻能使人一蹶不振;一向在歡樂和溫情中度日的他,是否受過那種突如其來的打擊呢?沒有誰那樣說,我們所知道的只是:他從意大利回來,就已經當了教士了。

①迪涅(Digne)在法國南部,是下阿爾卑斯省的省會。

②當時法院的官職是可以買的,并可傳給兒孫。

③指一七八九年法國資產階級革命。

①一七九三年是革命達到高潮的一年。

一八○四年,米里哀先生是白里尼奧爾的本堂神甫。他當時已經老了,過著深居簡出的生活。

接近加冕②時,他為了本區的一件不知道什么小事,到巴黎去過一趟。他代表他教區的信眾們向上級有所陳請,曾夾在一群顯要人物中去見過費什紅衣主教。一天,皇帝來看他的舅父③,這位尊貴的本堂神甫正在前廳候見,皇上也恰巧走過。拿破侖看見這位老人用雙好奇的眼睛瞧著他,便轉過身來,突然問道:

“瞧著我的那漢子是誰呀?”

“陛下,”米里哀先生說,“您瞧一個漢子,我瞧一個天子。彼此都還上算。”

②拿破侖于一八○四年三月十八日稱帝,十二月二日加冕。

③指費什。

皇帝在當天晚上向紅衣主教問明了這位本堂神甫的姓名。不久以后,米里哀先生極其詫異地得到被任為迪涅主教的消息。

此外,人們對米里哀先生初期生活所傳述的軼事,哪些是真實的?誰也不知道。很少人知道米里哀這家人在革命以前的情況。

任何人初到一個說話的嘴多而思考的頭腦少的小城里總有夠他受的,米里哀先生所受的也不例外。盡管他是主教,并且正因為他是主教,他就得受。總之,牽涉到他名字的那些談話,也許只是一些閑談而已,內容不過是聽來的三言兩語和捕風捉影的東西,有時甚至連捕風捉影也說不上,照南方人那種強烈的話來說,只是“胡謅”而已。

不管怎樣,他住在迪涅擔任教職九年以后,當初成為那些小城市和小人們談話的題材的閑話,都完全被丟在腦后了。沒有誰再敢提到,甚至沒有誰再敢回想那些閑話了。

米里哀先生到迪涅時有個老姑娘伴著他,這老姑娘便是比他小十歲的妹子巴狄斯丁姑娘。

他們的傭人只是一個和巴狄斯丁姑娘同年的女仆,名叫馬格洛大娘,現在,她在做了“司鐸先生的女仆”后,取得了這樣一個雙重頭銜:姑娘的女仆和主教的管家。

巴狄斯丁姑娘是個身材瘦長、面貌清癯、性情溫厚的人兒,她體現了“可敬”兩個字所表達的理想,因為一個婦人如果要達到“可敬”的地步,似乎總得先做母親。她從不曾有過美麗的時期,她的一生只是一連串圣潔的工作,這就使她的身體呈現白色和光彩;將近老年時,她具有我們所謂的那種“慈祥之美”。她青年時期的消瘦到她半老時,轉成了一種清虛疏朗的神韻,令人想見她是一個天使。她簡直是個神人,處女當之也有遜色。她的身軀,好象是陰影構成的,幾乎沒有足以顯示性別的實體,只是一小撮透著微光的物質,秀長的眼睛老低垂著,我們可以說她是寄存在人間的天女。

馬格洛大娘是個矮老、白胖、臃腫、忙碌不定、終日氣喘吁吁的婦人,一則因為她操作勤勞,再則因為她有氣喘病。

米里哀先生到任以后,人們就照將主教列在僅次于元帥地位的律令所規定的儀節,把他安頓在主教院里。市長和議長向他作了初次的拜訪,而他,在他那一面,也向將軍和省長作了初次的拜訪。

部署既畢,全城靜候主教執行任務。

二 米里哀先生改稱卞福汝主教

迪涅的主教院是和醫院毗連的。

主教院是座廣闊壯麗、石料建成的大廈,是巴黎大學神學博士,西摩爾修院院長,一七一二年的迪涅主教亨利·彼惹在前世紀初興建的。那確是一座華貴的府第。其中一切都具有豪華的氣派,主教的私邸,大小客廳,各種房間,相當寬敞的院子,具有佛羅倫薩古代風格的穹窿的回廊,樹木蒼翠的園子。樓下朝花園的一面,有間富麗堂皇的游廊式的長廳,一七一四年七月二十九日,主教亨利·彼惹曾在那餐廳里公宴過這些要人:

昂布倫親王——大主教查理·勃呂拉·德·讓利斯;

嘉布遣會修士——格拉斯主教安東尼·德·梅吉尼;

法蘭西祈禱大師——雷蘭群島圣奧諾雷修院院長菲力浦·德·旺多姆;

梵斯男爵——主教佛朗沙·德·白東·德·格利翁;

格朗代夫貴人——主教凱撒·德·沙白朗·德·福高爾吉爾;

經堂神甫——御前普通宣道士——塞內士貴人——主教讓·沙阿蘭。

這七個德高望重的人物的畫像一直點綴著那間長廳,“一七一四年七月二十九日”這個值得紀念的日子,也用金字刻在廳里的一張白大理石碑上。

那醫院卻是一所狹隘低陋的房子,只有一層樓,帶個小小花園。

主教到任三天以后參觀了醫院。參觀完畢,他恭請那位院長到他家里去。

“院長先生,”他說,“您現在有多少病人?”

“二十六個,我的主教。”

“正和我數過的一樣。”主教說。

“那些病床,”院長又說,“彼此靠得太近了,一張擠著一張的。”

“那正是我注意到的。”

“那些病房都只是一些小間,里面的空氣很難流通。”

“那正是我感覺到的。”

“并且,即使是在有一線陽光的時候,那園子對剛剛起床的病人們也是很小的。”

“那正是我所見到的。”

“傳染病方面,今年我們有過傷寒,兩年前,有過疹子,有時多到百來個病人,我們真不知道怎么辦。”

“那正是我所想到的。”

“有什么辦法呢,我的主教?”院長說,“我們總得將就些。”

那次談話正是在樓下那間游廊式的餐廳里進行的。

主教沉默了一會,突然轉向院長。

“先生,”他說,“您以為,就拿這個廳來說,可以容納多少床位?”

“主教的餐廳!”驚惶失措的院長喊了起來。

主教把那間廳周圍望了一遍,象是在用眼睛測算。

“此地足夠容納二十張病床!”他自言自語地說,隨著又提高嗓子,“瞧,院長先生,我告訴您,這里顯然有了錯誤。你們二十六個人住在五六間小屋子里,而我們這兒三個人,卻有六十個人的地方。這里有了錯誤,我告訴您。您來住我的房子,我去住您的。您把我的房子還我。這兒是您的家。”

第二天,那二十六個窮人便安居在主教的府上,主教卻住在醫院里。

米里哀先生絕沒有財產,因為他的家已在革命時期破落了。他的妹子每年領著五百法郎的養老金,正夠她個人住在神甫家里的費用。米里哀先生以主教身份從政府領得一萬五千法郎的薪俸。在他搬到醫院的房子里去住的那天,米里哀先生就一次作出決定,把那筆款分作以下各項用途。我們把他親手寫的一張單子抄在下面。

我的家用分配單

教士培養所津貼一千五百利弗①

傳教會津貼一百利弗

孟迪第圣辣匝祿會修士們津貼一百利弗

巴黎外方傳教會津貼二百利弗

圣靈會津貼一百五十利弗

圣地宗教團體津貼一百利弗

各慈幼會津貼三百利弗

阿爾勒慈幼會補助費五十利弗

改善監獄用費四百利弗

囚犯撫慰及救濟事業費五百利弗

贖免因債入獄的家長費一千利弗

補助本教區學校貧寒教師津貼二千利弗

捐助上阿爾卑斯省義倉一百利弗

迪涅,瑪諾斯克,錫斯特龍等地婦女聯合會,

貧寒女孩的義務教育費一千五百利弗

窮人救濟費六千利弗

本人用費一千利弗

共計 一萬五千利弗

①利弗(livre)當時的一種幣制,等于一法郎。

米里哀先生在他當迪涅主教的任期中,幾乎沒有改變過這個分配辦法。我們知道,他把這稱作“分配了他的家用”。

那種分配是被巴狄斯丁姑娘以絕對服從的態度接受了的。米里哀先生對那位圣女來說,是她的阿哥,同時也是她的主教,是人世間的朋友和宗教中的上司。她愛他,并且極其單純地敬服他。當他說話時,她俯首恭聽;當他行動時,她追隨伺候。只有那位女仆馬格洛大娘,稍微有些嚕蘇。我們已經知道,主教只為自己留下一千利弗,和巴狄斯丁姑娘的養老金合并起來,每年才一千五百法郎。兩個老婦人和老頭兒都在那一千五百法郎里過活。

當鎮上有教士來到迪涅時,主教先生還有辦法招待他們。

那是由于馬格洛大娘的極其節儉和巴狄斯丁姑娘的精打細算。

一天——到迪涅約三個月時,主教說:

“這樣下去,我真有些維持不了!”

“當然羅!”馬格洛大娘說。“主教大人連省里應給的那筆城區車馬費和教區巡視費都沒有要來。對從前的那幾位主教,原是照例有的。”

“對!”主教說。“您說得對,馬格洛大娘。”

他提出了申請。

過了些時候,省務委員會審查了那申請,通過每年給他一筆三千法郎的款子,名義是“主教先生的轎車、郵車和教務巡視津貼”。

這件事使當地的士紳們大嚷起來。有一個帝國元老院①的元老,他從前當過五百人院②的元老,曾經贊助霧月十八日政變①,住在迪涅城附近一座富麗堂皇的元老宅第里,為這件事,他寫了一封怨氣沖天的密函給宗教大臣皮戈·德·普雷阿麥內先生。我們現在把它的原文節錄下來:

“轎車津貼?在一個人口不到四千的城里,有什么用處?郵車和巡視津貼?首先要問這種巡視有什么好處,其次,在這樣的山區,怎樣走郵車?路都沒有。只能騎著馬走。從迪朗斯到阿爾努堡的那座橋也只能夠走小牛車。所有的神甫全一樣,又貪又吝。這一個在到任之初,還象個善良的宗徒。現在卻和其他人一樣了,他非坐轎車和郵車不行了,他非享受從前那些主教所享受的奢侈品不可了。咳!這些臭神甫!伯爵先生,如果皇上不替我們肅清這些吃教的壞蛋,一切事都好不了。打倒教皇!(當時正和羅馬②發生磨擦。)至于我,我只擁護愷撒……”

①指拿破侖帝國的元老院,由二十四人組成,任期是終身的。

②一七九五年十月,代表新興資產階級的熱月黨,根據自己制定的新憲法,由有產者投票選舉,成立了元老院(上院)和五百人院(下院)。

①法蘭西共和國八年霧月十八日(一七九九年十一月九日),拿破侖發動政變,開始了獨裁統治。

②教皇庇護七世于一八○四年到巴黎為拿破侖加冕,后被拘禁在法國,直到拿破侖失敗。

在另一方面,這件事卻使馬格洛大娘大為高興。

“好了!”她對巴狄斯丁姑娘說。“主教在開始時只顧別人,但結果也非顧自己不可了。他已把他的慈善捐分配停當,這三千法郎總算是我們的了。”

當天晚上,主教寫了這樣一張單子交給他的妹子。

車馬費及巡視津貼

供給住院病人肉湯的津貼一千五百利弗

艾克斯慈幼會的津貼二百五十利弗

德拉吉尼昂慈幼會的津貼二百五十利弗

救濟被遺棄的孩子五百利弗

救濟孤兒五百利弗

共計三千利弗

以上就是米里哀先生的預算表。

至于主教的額外開支,以及請求提早婚禮費、特許開齋費、嬰孩死前洗禮費、宣教費、為教堂或私立小堂祝圣費、行結婚典禮費等等,這位主教都到有錢人身上去取來給窮人;取得緊也給得急。

沒有多久,各方捐贈的錢財源源而來。富有的和貧乏的人都來敲米里哀先生的門,后者來請求前者所留下的捐贈。不到一年功夫,主教便成了一切慈善捐的保管人和苦難的援助者。大筆大筆的款項都經過他的手,但沒有任何東西能稍稍改變他的生活方式,或使他在他所必需的用品以外增添一點多余的東西。

不但如此,由于社會上層的博愛總敵不過下層的窮苦,我們可以說,所有的錢都早已在收入以前付出了,正好象旱地上的水一樣;他白白地收進一些錢,卻永遠沒有余款;于是他從自己身上搜刮起來。

主教們照例把自己的教名全部寫在他們的布告和公函頭上。當地的窮人,由于一種本能的愛戴,在這位主教的幾個名字中,挑選了對他們具有意義的一個,稱他為卞福汝①主教。我們也將隨時照樣用那名字稱呼他。并且這個稱呼很中他的意。

①卞福汝(Bienvenu)是“歡迎”的意思。

“我喜歡這名稱,”他說,“卞福汝賽過主教大人。”

我們并不認為在此地所刻畫的形象是逼真的,我們只說它近似而已。

三 好主教碰到苦教區

主教先生并不因為他的馬車變成了救濟款而減少他的巡回視察工作。迪涅教區是個苦地方。平原少,山地多,我們剛才已經提到。三十二個司鐸區,四十一個監牧區,二百八十五個分區。巡視那一切,確成問題,這位主教先生卻能完成任務。如果是在附近,他就步行;在平原,坐小馬車;在山里,就乘騾兜。那兩個高年的婦人還陪伴著他。如果路程對她們太辛苦,他便一個人去。

一天,他騎著一頭毛驢,走到塞內士,那是座古老的主教城。當時他正囊空如洗,不可能有別種坐騎。地方長官來到主教公館門口迎接他,瞧見他從驢背上下來,覺得有失體統。另外幾個士紳也圍著他笑。

“長官先生和各位先生,”主教說,“我知道什么事使你們感到丟人,你們一定認為一個貧苦的牧師跨著耶穌基督的坐騎未免妄自尊大。我是不得已才這樣做的,老實說,并非出自虛榮。”

在巡視工作中,他是謙虛和藹的,閑談的時間多,說教的時候少。他素來不把品德問題提到高不可攀的地步,也從不向遠處去找他的論據和范例。對某一鄉的居民,他常敘說鄰鄉的榜樣。在那些對待窮人刻薄的鎮上,他說:“你們瞧瞧布里昂松地方的人吧。他們給了窮人、寡婦和孤兒一種特權,使他們可以比旁人早三天割他們草場上的草料。如果他們的房屋要坍了,就會有人替他們重蓋,不要工資。這也可算得上是上帝庇佑的地方了。在整整一百年中,從沒一個人犯過兇殺案。”

在那些斤斤計較利潤和收獲物的村子里,他說:“你們瞧瞧昂布倫地方的人吧。萬一有個家長在收割時,因兒子都在服兵役,女孩也在城里工作,而自己又害病不能勞動,本堂神甫就把他的情形在宣道時提出來,等到禮拜日,公禱完畢,村里所有的人,男的,女的,孩子們都到那感到困難的人的田里去替他收割,并且替他把麥秸和麥粒搬進倉去。”對那些因銀錢和遺產問題而分裂的家庭,他說:“你們瞧瞧德福宜山區的人吧。那是一片非常荒涼的地方,五十年也聽不到一次黃鶯的歌聲。可是,當有一家的父親死了,他的兒子便各自出外謀生,把家產留給姑娘們,好讓她們找得到丈夫。”在那些爭訟成風,農民每因告狀而傾家蕩產的鎮上,他說:“你們看看格拉谷的那些善良的老鄉吧。那里有三千人口。我的上帝!那真象一個小小的共和國。他們既不知道有審判官,也不知道有執法官。處理一切的是鄉長。他分配捐稅,憑良心向各人抽捐,義務地排解糾紛,替人分配遺產,不取酬金,判處案情,不收訟費;大家也都服他,因為他是那些簡樸的人中一個正直的人。”在那些沒有教師的村子里,他又談到格拉谷的居民了:“你們知道他們怎么辦?”他說,“一個只有十家到十五家人口的小地方,自然不能經常供養一個鄉村教師,于是他們全谷公聘幾個教師,在各村巡回教學,在這村停留八天,那村停留十天。那些教師常到市集上去,我常在那些地方遇見他們。我們只須看插在帽帶上的鵝毛筆,就可以認出他們來。那些只教人讀書的帶一管筆,教人讀又教人算的帶兩管,教人讀算和拉丁文的帶三管。他們都是很有學問的人。做一個無知無識的人多么可羞!你們向格拉谷的居民學習吧。”

他那樣談著,嚴肅地,象父兄那樣;在缺少實例的時候,他就創造一些言近而意遠的話,用簡括的詞句和豐富的想象,直達他的目的;那正是耶穌基督的辯才,能自信,又能服人。

四 言行合一

他的談話是隨和而愉快的。他總要求自己適合那兩個伴他過活的老婦人的知識水平。當他笑起來,那確是小學生的笑。

馬格洛大娘誠心誠意地稱他做“大人”。一天,他從他的圍椅里站起來走向書櫥,要去取一本書。那本書正在頂上的那一格。主教的身材矮小,達不到。

“馬格洛大娘,”他說,“請您搬張椅子給我。本大人還‘大’不到那塊木板呢。”

他的一個遠親,德·洛伯爵夫人,一有機會,總愛在他跟前數她三個兒子的所謂“希望”。她有幾個年紀很老行將就木的長輩,她那幾個孩子自然是他們的繼承人了。三個中最年幼的一個將從一個姑祖母那里獲得一筆整整十萬利弗的年金,第二個承繼他叔父的公爵頭銜,長子應承襲他祖先的世卿爵位。主教平日常聽這位做母親的那些天真可恕的夸耀,從不開口。但有一次,當德·洛夫人又嘮嘮叨叨提到所有那些承繼和“希望”時,他仿佛顯得比平日更出神一些。她不耐煩地改變自己的話題說:“我的上帝,我的表哥!您到底在想什么?”“我在想,”主教說,“一句怪話,大概出自圣奧古斯丁:‘把你們的希望寄托在那個無可承繼者的身上吧。’”

另一次,他接到本鄉一個貴人的訃告,一大張紙上所鋪排的,除了亡人的各種榮銜以外,還把他所有一切親屬的各種封建的和貴族的尊稱全列了上去。他叫著說:“死人的脊骨多么結實!別人把一副多么顯赫的頭銜擔子叫他輕快地背著!這些人也夠聰明了,墳墓也被虛榮心所利用!”

他一有機會,總愛說一些溫和的譏誚言詞,但幾乎每次都含著嚴正的意義。一次,在封齋節,有個年輕的助理主教來到迪涅,在天主堂里講道。他頗有口才,講題是“慈善”。他要求富人拯救窮人,以免墮入他盡力形容的那種陰森可怕的地獄,而進入據他所說非常美妙動人的天堂。在當時的聽眾中,有個叫惹波蘭先生的歇了業的商人,這人平時愛放高利貸,在制造大布、嗶嘰、毛布和高呢帽時賺了五十萬。惹波蘭先生生平從沒有救助過任何窮人。自從那次講道以后,大家都看見他每逢星期日總拿一個蘇①給天主堂大門口的那幾個乞討的老婆婆。她們六個人得去分那個蘇。一天,主教撞見他在行那件善事,他笑嘻嘻向他的妹子說:“惹波蘭先生又在那兒買他那一個蘇的天堂了。”

談到慈善事業時,他即使碰壁也不退縮,并還想得出一些耐人尋味的話。一次,他在城里某家客廳里為窮人募捐。在座的有一個商特西侯爵,年老,有錢,吝嗇,他有方法同時做極端保王黨和極端伏爾泰②派。那樣的怪事是有過的。主教走到他跟前,推推他的手臂說:“侯爵先生,您得替我捐幾文。”侯爵轉過臉去,干脆回答說:“我的主教,我有我自己的窮人呢。”

①蘇(sou),法國輔幣名,相當于二十分之一法郎,即五生丁。

②伏爾泰(Voltaire,1694—1778),一生強烈反對封建制度和貴族僧侶的統治權。

“把他們交給我就是了。”主教說。

一天,在天主堂里,他這樣布道:

“我極敬愛的兄弟們,我的好朋友們,在法國的農村中,有一百三十二萬所房子都只有三個洞口;一百八十一萬七千所有兩個洞口,就是門和窗;還有二十四萬六千個棚子都只有一個洞口,那就是門。這是因為那種所謂門窗稅才搞到如此地步。請你們替我把一些窮人家、老太婆、小孩子塞在那些房子里吧,瞧有多少熱癥和疾病!咳!上帝把空氣給人,法律卻拿空氣做買賣。我并不詆毀法律,但是我頌揚上帝。在伊澤爾省,瓦爾省,兩個阿爾卑斯省,就是上下阿爾卑斯省,那些農民連小車也沒有,他們用自己的背去背肥料;他們沒有蠟燭,點的是松枝和蘸著松脂的小段繩子。在多菲內省,全部山區也是那樣的。他們做一次面包要吃六個月,并且是用干牛糞烘出來的。到了冬天,他們用斧子把那種面包砍開,放在水里浸上二十四個鐘頭才能吃。我的弟兄們,發發善心吧!看看你們四周的人多么受罪!”

他出生在南部,所以很容易掌握南方的各種方言。他學下朗格多克省的方言:“Ehbé!moussu,sèssagé?”學下阿爾卑斯省的方言:“Ontéanaraspassa?”學上多菲內省的方言:

“Puerteunbouenmoutouembeunbouenfroumagegrase”

這樣就博得了群眾的歡心,大大幫助了他去接近各種各樣的人。他在茅屋里或山中,正象在自己的家里,他知道用最俚俗的方言去說明最偉大的事物。他能說各種語言,也就能和一切心靈打成一片。

并且他對上層的人和人民大眾都是一樣的。

他在沒有充分了解周圍環境時從不粗率地判斷一件事。

他常說:“讓我們先研究研究發生這錯誤的經過吧。”

他原是個回頭的浪子,他也常笑嘻嘻地那樣形容自己。他絲毫不唱嚴格主義的高調;他大力宣傳一種教義,但絕不象那些粗暴的衛道者那樣橫眉怒目,他那教義大致可以這樣概括:

“人有肉體,這肉體同時就是人的負擔和誘惑。人拖著它并受它的支配。”

“人應當監視它,約束它,抑制它,必須是到了最后才服從它。在那樣的服從里,也還可以有過失;但那樣犯下的過失是可蒙赦宥的。那是一種墮落,但只落在膝頭上,在祈禱中還可以自贖。”

“做一個圣人,那是特殊情形;做一個正直的人,那卻是為人的正軌。你們盡管在歧路徘徊,失足,犯錯誤,但總應當做個正直的人。”

“盡量少犯錯誤,這是人的準則;不犯錯誤,那是天使的夢想。塵世的一切都免不了犯錯誤。錯誤就象一種地心吸力。”

當他看見大家吵鬧并且輕易動怒時,他常笑嘻嘻地說:“看來這就是我們大家都在犯的嚴重罪行呢。現在只因為假面具被揭穿急于申明和掩飾罷了。”

他對于人類社會所壓迫的婦女和窮人總是寬厚的。他說:“凡是婦女、孩子、仆役、沒有力量的、貧困的和沒有知識的人的過失,都是丈夫、父親、主人、豪強者、有錢的和有學問的人的過失。”

他又說:“對無知識的人,你們應當盡你們所能的多多地教給他們;社會的罪在于不辦義務教育;它負有制造黑暗的責任。當一個人的心中充滿黑暗,罪惡便在那里滋長起來。有罪的并不是犯罪的人,而是那制造黑暗的人。”

我們看得出,他有一種奇特和獨有的批判事物的態度。我懷疑他是從《福音書》中得到這一切的。

一天,他在一個客廳里聽到大家談一樁正在研究調查、不久就要交付審判的案子。有個窮苦無告的人,為了他對一個女子和所生孩子的愛,在生路斷絕時鑄了私錢。鑄私錢在那個時代是要受極刑的。那女子拿著他所造的第一個私錢去用,被捕了。他們把她抓了起來,但是只有她本人犯罪的證據。只有她一個人能告發她的情人,送他的命。她不肯招供。他們再三追問。她仍堅決不招供。這樣,檢察長心生一計。他編造她的情人變了心,極巧妙地偽造許多信札的斷片,來說服那個苦惱的女人,使她相信她有一個情敵,那男子有負心的行為。在妒恨悲憤之中,她終于舉發她的情人,一切都招供了,一切都證實了。那男子是無法挽救了。不久他就得在艾克斯和他的同謀女犯一同受審。大家談著那件事,每個人都稱贊那官員的才干,說他能利用妒嫉之心,因憤怒而真相大白,法律的威力也因報復的心理而得以伸張。主教靜悄悄地聽著這一切,等到大家說完了,他問道:

“那一對男女將在什么地方受審?”

“在地方廳。”

他又問:“那么,那位檢察長將在什么地方受審呢?”

迪涅發生過一件慘事。有個人因謀害人命而被判處死刑。那個不幸的人并不是什么讀書人,但也不是完全無知無識的人,他曾在市集上賣技,也擺過書信攤。城里的人對那案子非常關心。在行刑的前一日,駐獄神甫忽然害了病。必須有個神甫在那受刑的人臨終時幫助他。有人去找本堂神甫。他好象有意拒絕,他說:“這不關我事。這種苦差事和那耍把戲的人和我都不相干,我也正害著病,況且那地方下屬我的范圍。”他這答復傳到主教那兒去了。主教說:“本堂神甫說得對。那不屬于他的范圍,而是屬于我的。”

他立刻跑到監獄去,下到那“耍把戲的人”的牢房里,他叫他的名字,攙著他的手,和他談話。他在他的身旁整整過了一天一夜,飲食睡眠全忘了,他為那囚犯的靈魂向上帝祈禱,也祈求那囚犯拯救他自己的靈魂。他和他談著最善的、亦即最簡單的真理。他直象他的父親、兄長、朋友;如果不是在祝福祈禱,他就一點也不象個主教。他在穩定他和安慰他的同時,把一切都教給他了。那個人原是要悲痛絕望而死的。在先,死對他好象是個萬丈深淵,他站在那陰慘的邊緣上,一面戰栗,一面又心膽俱裂地向后退卻。他并沒有冥頑到對死活也絕不關心的地步。他受到的判決是一種劇烈的震撼,仿佛在他四周的某些地方,把隔在萬物的神秘和我們所謂生命中間的那堵墻震倒了。他從那無法補救的缺口不停地望著這世界的外面,而所見的只是一片黑暗。主教卻使他見到了一線光明。

第二天,他們來提這不幸的人了,主教仍在他身旁。他跟著他走。他披上紫披肩,頸上懸著主教的十字架,和那被縛在繩索中的臨難人并肩站在大眾的面前。

他和他一同上囚車,一同上斷頭臺。那個受刑的人,昨天是那樣愁慘,那樣垂頭喪氣,現在卻舒展興奮起來了。他覺得他的靈魂得了救,他期待著上帝。主教擁抱了他,當刀子將要落下時,他說:“人所殺的人,上帝使他復活;弟兄們所驅逐的人得重見天父。祈禱,信仰,到生命里去。天父就在前面。”他從斷頭臺上下來時,他的目光里有種東西使眾人肅然退立。我們不知道究竟哪一樣最使人肅然起敬,是他面色的慘白呢,還是他神宇的寧靜。在回到他一慣戲稱為“他的宮殿”的那所破屋子里時,他對他的妹子說:“我剛剛進行了一場隆重的大典。”

最卓越的東西也常是最難被人了解的東西,因此,城里有許多人在議論主教那一舉動,說那是矯揉造作。不過那是上層階級客廳里的一種說法。對圣事活動不懷惡意的人民卻感動了,并且十分欽佩主教。

至于主教,對他來說,看斷頭臺行刑確是一種震動;過了許久,他才鎮定下來。

斷頭臺,的確,當它被架起來屹立在那里時,是具有一種使人眩惑的力量的;在我們不曾親眼見過斷頭臺前,我們對死刑多少還能漠然視之,不表示自己的意見,不置可否;但是,如果我們見到了一座,那種驚駭真是強烈,我們非作出決定,非表示贊同或反對不可。有些人贊嘆它,如德·梅斯特爾①。有些人痛恨它,如貝卡里亞②。斷頭臺是法律的體現,它的別名是“鎮壓”,它不是中立的,也不讓人中立。看見它的人都產生最神秘的戰栗。所有的社會問題都在那把板斧的四周舉起了它們的問號。斷頭臺是想象。斷頭臺不是一個架子。斷頭臺不是一種機器。斷頭臺不是由木條、鐵器和繩索所構成的無生氣的機械。它好象是種生物,具有一種說不出的陰森森的主動能力。我們可以說那架子能看見,那座機器能聽見,那種機械能了解,那些木條鐵件和繩索都具有意識。當它的出現把我們的心靈拋入兇惡的夢想時,斷頭臺就顯得怪可怕,并和它所作所為的一切都結合在一起了。斷頭臺是劊子手的同伙,它在吞噬東西,在吃肉,在飲血。斷頭臺是法官和木工合造的怪物,是一種鬼怪,它以自己所制造的死亡為生命而進行活動。

①德·梅斯特爾(deMaistre,1753—1821),法國神學家。

②貝卡里亞(Beccaria,1738—1794),意大利啟蒙運動的著名代表人物,法學家,主張寬刑。

那次的印象也確是可怕和深刻的,行刑的第二天和許多天以后,主教還表現出惶惶不可終日的樣子。送死時那種強迫的鎮靜已經消逝了,社會威權下的鬼魂和他糾纏不清,他平時工作回來,素來心安理得,神采奕奕,這時他卻老象是在責備自己。有時,他自言自語,吞吞吐吐,低聲說著一些凄慘的話。下面是他妹子在一天晚上聽了記下來的一段:“我從前還不知道是那么可怕。只專心注意上帝的法則而不關心人的法律,那是錯誤的。死只屬于上帝,人有什么權力過問那件未被認識的事呢?”

那些印象隨著時間漸漸減褪或竟消失了,但是人們察覺到,從此以后,主教總避免經過那刑場。

人們可以在任何時候把主教叫到病人和臨死的人的床邊。他深深知道他最大的職責和最大的任務是在那些地方。寡婦和孤女的家,不用請,他自己就會去的。他知道在失去愛妻的男子和失去孩子的母親身旁靜靜坐上幾個鐘頭。他既懂得閉口的時刻,也就懂得開口的時刻。呵!可敬可佩的安慰人的人!他不以遺忘來消除苦痛,卻希望去使苦痛顯得偉大和光榮。他說:“要注意您對死者的想法。不要在那潰爛的東西上去想。定神去看,您就會在穹蒼的極盡處看到您親愛的死者的生命之光。”他知道信仰能護人心身。他總設法去慰藉失望的人,使他們能退一步著想,使俯視墓穴的悲痛轉為仰望星光的悲痛。

五 卞福汝主教的道袍穿得太久了

米里哀先生的家庭生活,正如他的社會生活那樣,是受同樣的思想支配的。對那些有機會就近觀察的人,迪涅主教所過的那種自甘淡泊的生活,確是嚴肅而動人。

和所有老年人及大部分思想家一樣,他睡得少,但他的短暫的睡眠卻是安穩的。早晨,他靜修一個鐘頭,再念他的彌撒經,有時在天主堂里,有時在自己的經堂里。彌撒經念過以后,作為早餐,他吃一塊黑麥面包,蘸著自家的牛的乳汁。隨后,他開始工作。

主教總是相當忙的,他得每天接見主教區的秘書——通常是一個司祭神甫,并且幾乎每天都得接見他的那些助理主教。他有許多會議要主持,整個宗教圖書室要檢查,還要誦彌撒經、教理問答、日課經等等;還有許多訓示要寫,許多講稿要批示,還要和解教士與地方官之間的爭執,還要辦教務方面的信件、行政方面的信件,一方是政府,一方是宗教,總有作不完的事。

那些無窮盡的事務和他的日課以及祈禱所余下的時間,他首先用在貧病和痛苦的人身上;在痛苦和貧病的人之后留下的時間,他用在勞動上。他有時在園里鏟土,有時閱讀和寫作。他對那兩種工作只有一種叫法,他管這叫“種地”,他說:

“精神是一種園地。”

日中,他用午餐。午餐正和他的早餐一樣。

將近兩點時,如果天氣好,他去鄉間或城里散步,時常走進那些破爛的人家。人們看見他獨自走著,低著眼睛,扶著一根長拐杖,穿著他那件相當溫暖的紫棉袍,腳上穿著紫襪和粗笨的鞋子,頭上戴著他的平頂帽,三束金流蘇從帽頂的三只角里墜下來。

他經過的地方就象過節似的。我們可以說他一路走過,就一路在散布溫暖和光明。孩子和老人都為主教而走到大門口來,有如迎接陽光。他祝福大家,大家也為他祝福。人們總把他的住所指給任何有所需求的人們看。

他隨處停下來,和小男孩小女孩們談話,也向著母親們微笑。他只要有錢,總去找窮人;錢完了,便去找有錢人。

由于他的道袍穿得太久了,卻又不愿被別人察覺,因此他進城就不得不套上那件紫棉袍。在夏季,那是會有點使他不好受的。

晚上八點半,他和他的妹子進晚餐,馬格洛大娘立在他們的后面照應。再沒有比那種晚餐更簡單的了。但是如果主教留他的一位神甫晚餐,馬格洛大娘就借此機會為主教做些鮮美的湖魚或名貴的野味。所有的神甫都成了預備盛餐的借口,主教也讓人擺布。此外,他日常的伙食總不外水煮蔬菜和素油湯。城里的人都說:“主教不吃神甫菜的時候,就吃苦修會的修士菜。”

晚餐過后,他和巴狄斯丁姑娘與馬格洛大娘閑談半小時,再回到自己的房間從事寫作,有時寫在單頁紙上,有時寫在對開本書本的空白邊上。他是個文人,知識頗為淵博,他留下了五種或六種相當奇特的手稿,其中一種是關于《創世記》中“上帝的靈運行在水面上”①那一節的研究。他拿三種經文來作比較:阿拉伯譯文作“上帝的風吹著”;弗拉菲于斯·約瑟夫②作“上界的風驟臨下土”;最后翁格洛斯的迦勒底③文的注釋性翻譯則作“來自上帝的一陣風吹在水面上”。在另外一篇論文里,他研究了雨果關于神學的著作——雨果是普托利邁伊斯的主教,本書作者的叔曾祖;他還證明在前世紀以筆名巴勒古爾發表的各種小冊子都應是那位主教的。

①這一句話原文見《創世記》第一章第二節。

②弗拉菲于斯·約瑟夫(FlaviusJosephe),一世紀末的猶太歷史家。

③迦勒底(Chaldée),巴比倫一帶地方的古稱。

有時,他正在閱讀,不問在他手里的是什么書,他會忽然墮入深遠的思考,想完以后,立即在原書中寫上幾行。那樣的幾行字時常是和他手中的書毫無關系的。目下我們有他在一本四開本書的邊上所寫的注,書名是《貴人日耳曼和克林東、柯恩華立斯兩將軍以及美洲海域海軍上將們的往來信札》,凡爾賽盤索書店及巴黎奧古斯丁河沿畢索書店印行。

注是這樣的:

“呵!存在著的你!

“《傳道書》稱你為全能,馬加比人稱你為創造主,《以弗所書》稱你為自由,巴錄稱你為廣大,《詩篇》稱你為智慧與真理,約翰稱你為光明,《列王紀》稱你為天主,《出埃及記》呼汝為主宰,《利未記》呼汝為神圣,以斯拉呼汝為公正,《創世記》稱你為上帝,人稱你為天父,但是所羅門稱你為慈悲,這才是你名稱中最美的一個。”

近九點鐘時,兩位婦女退到樓上自己的房間去,讓他獨自留在樓下,直到天明。

六 他托誰看守他的房子

他住的房子,我們已經說過,是一所只有一層樓的樓房,樓下三間,樓上三間,頂上一間氣樓,后面有一個四分之一畝大的園子。兩位婦女住在樓上,主教住在樓下。臨街的第一間是他的餐室,第二間是臥室。第三間是經堂。從經堂出來,必須經過臥室;從臥室出來,又必須經過餐室。經堂底里,有半間小暖房,僅容一張留備客人寄宿的床。主教常把那床讓給那些因管轄區的事務或需要來到迪涅的鄉村神甫們住宿。

原來醫院的藥房是間小房子,通正屋,蓋在園子里,現在已改為廚房和貯藏食物的地方了。

此外,園里還有一個牲口棚,最初是救濟院的廚房,現在主教在那里養著兩頭母牛。無論那兩頭牛供給多少奶,他每天早晨總分一半給醫院里的病人。“這是我付的什一稅。”他說。

他的房間相當大,在惡劣的季節里相當難于保暖。由于木柴在迪涅非常貴,他便設法在牛棚里用板壁隔出了一小間。嚴寒季節便成了他夜間生活的地方。他叫那做“冬齋”。

在冬齋里,和在餐室里一樣,除了一張白木方桌和四張麥秸心椅子外,再也沒有旁的家具。餐室里卻還陳設著一個涂了淡紅膠的舊碗櫥。主教還把一張同樣的碗櫥,適當地罩上白布帷和假花邊,作為祭壇,點綴著他的經堂。

迪涅的那些有錢的女懺悔者和虔誠的婦女,多次湊了些錢,要為主教的經堂修一座美觀的新祭壇,他每次把錢收下,卻都送給了窮人。

“最美麗的祭壇,”他說,“是一個因得到安慰而感謝上帝的受苦人的靈魂。”

他有兩張麥秸心的祈禱椅在他的經堂里,臥室里還有一張有扶手的圍椅,也是麥秸心的。萬一他同時接見七八個人,省長、將軍或是駐軍的參謀,或是教士培養所的幾個學生,他們就得到牛棚里去找冬齋的椅子,經堂里去找祈禱椅,臥室里去找圍椅。這樣,他們可以收集到十一張待客的坐具。每次有人來訪,總得搬空一間屋子。

有時來了十二個人,主教為了遮掩那種窘境,如果是在冬天,他便自己立在壁爐邊,如果是在夏天,他就建議到園里去兜個圈子。

在那小暖房里,的確還有一張椅子,但是椅上的麥秸已經脫了一半,并且只有三只腳,只是靠在墻上才能用。巴狄斯丁姑娘也還有一張很大的木靠椅,從前是漆過金的,并有錦緞的椅套,但是那靠椅由于樓梯太窄,已從窗口吊上樓了,因而它不能作為機動的家具。

巴狄斯丁姑娘的奢望是想買一套客廳里用的荷蘭黃底團花絲絨的天鵝頸式紫檀座架的家具,再配上長沙發。但是這至少得花五百法郎。她為那樣一套東西省吃節用,五年當中,只省下四十二個法郎和十個蘇,于是也就不再作此打算。而且誰又能實現自己的理想呢?

去想象一下主教的臥室,再簡單也沒有了。一扇窗門朝著園子,對面是床——一張醫院用的病床,鐵的,帶著綠嗶嘰帷子。在床里的陰暗處,帷的后面,還擺著梳妝用具,殘留著他舊時在繁華社會中做人的那些漂亮習氣;兩扇門,一扇靠近壁爐,通經堂,一扇靠近書櫥,通餐室;那書櫥是一個大玻璃櫥,裝滿了書;壁爐的木框,描上了仿大理石的花紋,爐里通常是沒有火的;壁爐里有一對鐵爐篦,篦的兩端裝飾著兩個瓶,瓶上繞著花串和槽形直條花紋,并貼過銀箔,那是主教等級的一種奢侈品;上面,在通常掛鏡子的地方,有一個銀色已褪的銅十字架,釘在一塊破舊的黑線上,裝在一個金色暗敝的木框里。窗門旁邊,有一張大桌子,擺了一個墨水瓶,桌上堆著零亂的紙張和大本的書籍。桌子前面,一張麥秸椅。床的前面,一張從經堂里搬來的祈禱椅。橢圓框里的兩幅半身油畫像掛在他床兩旁的墻上。在畫幅的素凈的背景上有幾個小金字寫在像的旁邊,標明一幅是圣克魯的主教查里奧教士的像,一幅是夏爾特爾教區西多會大田修院院長阿格德的副主教杜爾多教士的像。主教在繼醫院病人之后住進那間房時,就已看見有這兩幅畫像,也就讓它掛在原處。他們是神甫,也許是施主,這就是使他尊敬他們的兩個理由。他所知道關于那兩個人物的,只是他們在同一天,一七八五年四月二十七日,由王命,一個授以教區,一個授以采地。馬格洛大娘曾把那兩幅畫取下來撣灰塵,主教才在大田修院院長的像的后面,看見在一張用四片膠紙粘著四角、年久發黃的小方紙上,用淡墨汁注出的這兩位人物的出身。

窗門上,有一條古老的粗毛呢窗帷,已經破舊不堪,為了節省新買一條的費用,馬格洛大娘只得在正中大大地縫補一番,縫補的紋恰成一個十字形。主教常常叫人看。

“這縫得多好!”他說。

那房子里所有的房間,無論樓下樓上,沒有一間不是用灰漿刷的,營房和醫院照例如此。

但是,后來的幾年中,馬格洛大娘在巴狄斯丁姑娘房間的裱墻紙下面(我們在下面還會談到),發現了一些壁畫。這所房子,在成為醫院以前,曾是一些士紳們的聚會場所。所以會有那種裝飾。每間屋子的地上都鋪了紅磚,每星期洗一次,床的前面都鋪著麥秸席。總之,這住宅,經那兩位婦女的照料,從上到下,都變得異常清潔。那是主教所許可的唯一的奢華。他說:

“這并不損害窮人的利益。”

但是我們得說清楚,在他從前有過的東西里,還留下六套銀餐具和一只銀的大湯勺,馬格洛大娘每天都喜洋洋地望著那些銀器在白粗布臺毯上放射著燦爛奪目的光。我們既然要把迪涅的這位主教據實地寫出來,就應當提到他曾幾次這樣說過:“叫我不用銀器盛東西吃,我想是不容易做到的。”

在那些銀器以外,還有兩個粗重的銀燭臺,是從他一個姑祖母的遺產中得來的。那對燭臺上插著兩支燭,經常陳設在主教的壁爐上。每逢他留客進餐,馬格洛大娘總點上那兩支燭,連著蠟臺放在餐桌上。

在主教的臥室里,床頭邊,有一張壁櫥,每天晚上,馬格洛大娘把那六套銀器和大湯勺塞在櫥里,櫥門上的鑰匙是從來不拿走的。

那個園子,在我們說過的那些相當丑陋的建筑物的陪襯下,也顯得有些減色。園子里有四條小道,交叉成十字形,交叉處有一個水槽;另一條小道沿著白圍墻繞園一周。小道與小道之間,形成四塊方地,邊沿上種了黃楊。馬格洛大娘在三塊方地上種著蔬菜,在第四塊上,主教種了些花卉。幾株果樹散布在各處。

一次,馬格洛大娘和藹地打趣他說:“您處處都盤算,這兒卻有一塊方地沒有用上。種上些生菜,不比花好嗎?”“馬格洛大娘,”主教回答說,“您弄錯了。美和適用是一樣有用的。”停了一會,他又加上一句:“也許更有用些。”

那塊方地又分作三四畦,主教在那地上所費的勞力和他在書本里所費的勞力是一樣的。他樂意在這里花上一兩個鐘頭,修枝,除草,這兒那兒,在土里搠一些窟窿,擺下種子。他并不象園藝工作者那樣仇視昆蟲。對植物學他沒有任何幻想;他不知道分科,也不懂骨肉發病說;他絕不研究在杜納福爾①和自然操作法之間應當有何取舍,既不替胞囊反對子葉,也不替舒習爾②反對林內③。他不研究植物,而贊賞花卉。他非常敬重科學家,更敬重無知識的人,在雙方并重之下,每當夏季黃昏,他總提著一把綠漆白鐵噴壺去澆他的花畦。

①杜納福爾(Tournefort),法國十世紀的植物學家。

②舒習爾(Jussieu),法國十八世紀植物學家。

③林內(Linné),瑞典十八世紀生物學家,是植物和動物分類學的鼻祖。

那所房子沒有一扇門是鎖得上的。餐室的門,我們已經說過,開出去便是天主堂前面的廣場,從前是裝了鎖和鐵閂的,正象一扇牢門。主教早已叫人把那些鐵件取去了,因而那扇門,無論晝夜,都只用一個活梢扣著。任何過路的人,在任何時刻,都可以搖開。起初,那兩位婦女為了那扇從來不關的門非常發愁,但是迪涅主教對她們說:“假如你們喜歡,不妨在你們的房門上裝上鐵閂。”到后來,她們看見他既然放心,也就放了心,或者說,至少她們裝出放心的樣子。馬格洛大娘有時仍不免提心吊膽。主教的想法,已經在他在《圣經》邊上所寫的這三行字里說明了,至少是提出了:“這里只有最微小的一點區別:

醫生的門,永不應關,教士的門,應常開著。”

在一本叫做《醫學的哲學》的書上,他寫了這樣一段話:“難道我們不和他們一樣是醫生嗎?我一樣有我的病人。首先我有他們稱為病人的病人,其次我還有我稱為不幸的人的病人。”

在另一處,他還寫道:“對向你求宿的人,不可問名問姓,不便把自己姓名告人的人也往往是最需要找地方住的人。”

有一天,忽然來了個大名鼎鼎的教士,我已經記不清是古婁布魯教士,還是彭弼力教士,想起要問主教先生(那也許是受了馬格洛大娘的指使),讓大門日夜開著,人人都可以進來,主教是否十分有把握不至于發生某種意外,是否不怕在那防范如此松懈的家里,發生什么不幸的事。主教嚴肅而溫和地在他肩上點了一下,對他說:“除非上帝要保護這家人,否則看守也徒然。”①他接著就談旁的事。

①這兩句話原文為拉丁文,即DisiDominuscustodieritdomum,invanumvigilantquicustodiunteam。

他常愛說:“教士有教士的勇敢,正如龍騎隊長有龍騎隊長的勇敢。”不過,他又加上一句:“我們的勇敢應當是寧靜的。”

七 克拉華特

此地自然有著一件我們不應忽略的事,因為這件事足以說明迪涅的這位主教先生是怎樣一個人。

加斯帕爾·白匪幫曾一度橫行在阿柳爾峽一帶,在被擊潰以后,有個叫克拉華特的部將卻還躲在山林里。他領著他的徒眾,加斯帕爾·白的殘部,在尼斯伯爵領地里藏匿了一些時候,繼又轉到皮埃蒙特區①,忽而又在法國境內巴塞隆內特附近出現。最初,有人曾在若齊埃見過他,過后又在翟伊爾見過他。他躲在鷹軛山洞里,從那里出來,經過玉碑和小玉碑峽谷,走向村落和鄉鎮。他甚至敢于進逼昂布倫,黑夜侵入天主堂,卷走圣衣庫中的東西。他的劫掠使那一鄉的人惴惴不安。警察追擊也無用。他屢次逃脫,有時還公然抵抗。他是個大膽的惡漢。正當人心惶惶時主教來了。他正在那一鄉巡視。鄉長趕到沙斯特拉來找他,并且勸他轉回去。當時克拉華特已占據那座山,直達阿什一帶,甚至還更遠。即使由衛隊護送,也有危險。那不過是把三四個警察白白拿去送死罷了。

①皮埃蒙特區(Piémont),在意大利北部。

“那么,”主教說,“我打算不帶衛兵去。”

“您怎么可以那樣打算,主教?”那鄉長說。

“我就那樣打算,我絕對拒絕衛兵,并且一個鐘頭以內我就要走。”

“走?”

“走。”

“一個人去嗎?”

“一個人。”

“主教,您不能那樣做。”

“在那兒,”主教又說,“有個窮苦的小村子,才這么一點大,我三年沒有見著他們了。那里的人都是我的好朋友。一些和藹誠實的牧人。他們牧羊,每三十頭母羊里有一頭是屬于他們自己的。他們能做各種顏色的羊毛繩,非常好看。他們用六孔小笛吹各種山歌。他們需要有人不時和他們談談慈悲的上帝。主教如果也害怕,他們將說什么呢?假使我不到那里去一下,他們將說些什么呢?”

“可是,主教,您對那些強盜怎么辦,萬一您遇見了強盜!”

“對呀,”主教說,“我想起來了。您說得有理。我可以遇見他們。他們也需要有人和他們談談慈悲的上帝。”

“主教,那是一伙土匪呀,是一群狼呀!”

“鄉長先生,也許耶穌正要我去當那一群狼的牧人呢,誰知道主宰的旨意?”

“主教,他們會把您搶光的。”

“我沒有什么可搶的。”

“他們會殺害您的。”

“殺害一個念著消食經過路的老教士?啐!那有什么好處?”

“唉!我的上帝!萬一您碰見他們!”

“我就請他們捐幾文給我的窮人們。”

“主教,以上天之名,不要到那兒去吧!您冒著生命危險呢。”

“鄉長先生,”主教說,“就只是這點小事嗎?我活在世上不是為了自己的生命,而是來保護世人的心靈的。”

只好讓他走。他走了,只有一個自愿當向導的小孩伴著他。他那種蠻勁使那一鄉議論紛紛,甚至個個替他捏一把汗。

他不愿帶他的妹子,也沒有帶馬格洛大娘。他騎上騾子,穿過山路,一個人也沒有碰見,平平安安到了他的“好朋友” ——牧人的家里。他在那里住了兩星期,傳道,行圣禮,教育人,感化人。到了快離開時,他決計用主教的儀式做一場大彌撒。他和本堂神甫商量。但是怎么辦呢?沒有主教的服飾。他們只能把簡陋的鄉間圣衣庫供他使用,那里只有幾件破舊的、裝著假金線的錦緞祭服。

“沒有關系!”主教說。“神甫先生,我們不妨把要做大彌撤那件事在下次禮拜時,向大眾宣告一下,會有辦法的。”

在附近的幾個天主堂里都尋遍了。那些窮教堂里所有的精華,湊攏來還不能適當裝飾一個大天主堂里的唱詩童子。

正在大家為難時,有兩個陌生人,騎著馬,帶了一只大箱子,送來給主教先生,箱子放在本堂神甫家里人立即走了。打開箱子一看,里面有件金線呢披氅,一頂裝有金剛鉆的主教法冠,一個大主教的十字架,一條華美的法杖,一個月以前,在昂布倫圣母堂的圣衣庫里被搶的法衣,全部都在。箱子里有張紙,上面寫著:“克拉華特呈奉卞福汝主教。”

“我早說過會有辦法的!”主教說,隨后他含笑補充一句,“以神甫的白衣自足的人蒙上帝賜來大主教的披氅了。”

“我的主教,”神甫點頭含笑低聲說,“不是上帝便是魔鬼。”

主教用眼睛盯住神甫,一本正經地說:“是上帝!”

回沙斯特拉時一路上都有人來看他,引為奇談。他在沙斯特拉的神甫家里,又和巴狄斯丁姑娘和馬格洛大娘相見了,她們也正渴望他回來。他對他的妹子說:

“怎樣,我的打算沒有錯吧?我這窮教士,兩手空空,跑到山里那些窮百姓家里去過了,現在又滿載而歸。我當初出發時,只帶著一片信仰上帝的誠心,回來時,卻把一個天主堂的寶庫帶回了。”

晚上,他在睡前還說:

“永遠不要害怕盜賊和殺人犯。那是身外的危險。我們應當害怕自己。偏見便是盜賊,惡習便是殺人犯。重大的危險都在我們自己的心里。危害我們腦袋和錢袋的人何足介意呢?我們只須想到危害靈魂的東西就得了。”

他又轉過去對他妹子說:

“妹妹,教士永遠不可提防他的鄰人。鄰人做的事,總是上帝允許的。我們在危險臨頭時,只應禱告上帝。祈求他,不是為了我們自己,而是為了不要讓我們的兄弟因我們而犯罪。”

總之,他生平的特殊事故不多。我們就自己所知道的談談。不過他在他一生中,總是在同樣的時刻做同樣的事。他一年的一月,就象他一日的一時。

至于昂布倫天主堂的“財寶”下落如何,我們對這問題,卻有些難于回答。那都是些美麗的、令人愛不忍釋的、很值得偷去救濟窮人的東西。況且那些東西是早已被人偷過了的。那種冒險行為已經完成了一半,余下的工作只須改變偷竊的目的,再向窮人那邊走一小段路就可以了。關于這問題,我們什么也不肯定。不過,曾經有人在主教的紙堆里發現過一張詞意不明的條子,也許正是指那件事的,上面寫著:“問題在于明確這東兩應當歸天主堂還是歸醫院。”

八 酒后的哲學

我們曾經談到過一個元老院元老,那是個精明果斷的人,一生行事,直截了當,對于人生所能遇到的難題,如良心、信誓、公道、天職之類從不介懷;他一往直前地向著他的目標走去,在他個人發達和利益的道路上,他從不曾動搖過一次。他從前當過檢察官,因處境順利,為人也漸趨溫和了,他絕不是個有壞心眼的人。他在生活中審慎地抓住那些好的地方、好的機會和好的財源之后,對兒子、女婿、親戚甚至朋友,也盡力幫些小忙。其余的事,在他看來,好象全是傻事。他善詼諧,通文墨,因而自以為是伊壁鳩魯①的信徒,實際上也許只是比戈·勒白朗②之流亞。對無邊的宇宙和永恒的事業以及“主教老頭兒的種種無稽之談”,他常喜歡用解頤的妙語來加以述說。有時,他會帶著和藹的高傲氣派當面嘲笑米里哀先生,米里哀先生總由他嘲笑。

①伊壁鳩魯(Epicure,公元前341—270),希臘唯物主義哲學家,主張享樂,他的所謂享樂是精神恬靜愉快,不動心。

②比戈·勒白朗(PigaultLebrun),十八世紀法國色情小說家。

不知是在舉行什么半官式典禮時,那位伯爵(就是那位元老)和米里哀先生都應在省長公館里參加宴會。到了用甜品時,這位元老已經略帶酒意,不過態度仍舊莊重,他大聲說:“主教先生,我們來扯扯。一個元老和一個主教見了面,就難免要彼此擠眉弄眼。一狼一狽,心照不宣。我要和您談句知心話。我有我自己一套哲學。”

“您說得對,”主教回答,“人總是睡下來搞他的哲學的,何況您是睡在金屋玉堂中的,元老先生。”

元老興致勃發,接著說:

“讓我們做好孩子。”

“就做頑皮鬼也不打緊。”主教說。

“我告訴您,”元老說,“阿爾讓斯侯爵、皮隆、霍布斯、內戎①先生這些人都不是等閑之輩。在我的圖書室里的這些哲學家的書邊上都是燙了金的。”

“和您自己一樣,元老先生。”主教搶著說。

元老接著說:

“我恨狄德羅②,他是個空想家,大言不慚,還搞革命,實際上卻信仰上帝,比伏爾泰更著迷。伏爾泰嘲笑過尼登,他不應當那么做,因為尼登的鱔魚已經證明上帝的無用了。一匙面糊加一滴酸醋,便可以代替圣靈。假設那一滴再大一點,那一匙也再大一點,便是這世界了。人就是鱔魚。又何必要永生之父呢?主教先生,關于耶和華的那種假設叫我頭痛。它只對那些外弱中干的人有些用處。打倒那個惹人厭煩的萬物之主!虛空萬歲!虛空才能叫人安心。說句知心話,并且我要說個痛快,好好向我的牧師交代一番,我告訴您,我觀點明確。您那位東勸人謙讓、西勸人犧牲的耶穌瞞不過我的眼睛。那種說法是吝嗇鬼對窮鬼的勸告。謙讓!為什么?犧牲!為什么?我從來沒有見過一只狼為另一只狼的幸福而犧牲它自己。我們還是游戲人間的好。人為萬物之靈。我們應當有高明的哲學。假使目光如鼠,又何必生為萬物之靈?讓我們嘻嘻哈哈過這一世吧。人生,就是一切。說人在旁的地方,天上、地下,某處,有另外一個來生,我絕不信那些鬼話。哼!有人要我謙讓,要我犧牲,那么,一舉一動,我都得謹慎小心,我得為善惡、曲直、從違等問題來傷腦筋。為什么?據說對自己的行為我將來得做個交代。什么時候?死后。多么好的夢!在我死了以后,有人捉得住我那才妙呢。您去叫一只鬼手抓把灰給我看看。我們都是過來人,都是揭過英蓉仙子的褻衣的人,讓我們說老實話吧,這世上只有生物,既無所謂善,也無所謂惡。我們應當追求實際,一直深入下去,窮其究竟,有什么大不了的!我們應當嗅出真理,根究到底,把真理掌握在自己的手里。那樣它才會給你一種無上的快樂。那樣你才會充滿信心,仰天大笑。我一點不含糊,我。主教先生,永生之說只能哄哄小孩。哈!多么中聽的諾言!您去信您的吧!騙鬼的空頭支票。人是靈魂,人可以成為天使,人可以在肩胛骨上生出一對藍翅膀。有福氣的人可以從這一個星球游到那一個星球,這句話是不是德爾圖良③說的,請您告訴我。就算是的。我們會變成星際間的蝗蟲。還會看見上帝,等等,等等。什么天堂,妄談而已。上帝是種荒謬透頂的胡說。我當然不會在政府公報里說這種話。朋友之間,卻不妨悄悄地談談。酒后之言嘛。為了天堂犧牲人世,等于捕雀而捉影。為永生之說所愚弄!還不至于那么蠢。我是一無所有的。我叫做一無所有伯爵。元老院元老。在我生前,有我嗎?沒有。在我死后,有我嗎?沒有。我是什么呢?我不過是一粒和有機體組合起來的塵土。在這世界上,我有什么事要做?我可以選擇,受苦或享樂。受苦,那會把我引到什么地方去呢?引到一無所有。而我得受一輩子的苦。享樂又會把我引到什么地方去呢?也是引到一無所有。而我可以享一輩子的樂。我已經選定了。不吃就得被吃。做牙齒總比做草料好些。那正是我聰明的地方。過后,聽其自然,掘墳坑的人會來的,墳坑便是我們這種人的先賢祠,一切都落在那大洞里。完事大吉。一切皆空。全部清算完畢。那正是一切化為烏有的下場。連死的份兒也不會再有了,請相信我。說什么還有一個人在等著我去談話,我想來就要發笑。奶媽的創作。奶媽發明了妖怪來嚇唬小孩,也發明了耶和華來嚇唬大人。不,我們的明天是一片黑。在墳墓的后面,一無所有,這對任何人來說也都一樣。即使你做過薩爾達尼拔④,即使你做過味增爵⑤,結果都一樣歸于烏有。這是真話。因此,享樂高于一切。當你還有你的時候,就應當利用這個你。老實說,我告訴您,主教先生,我有我的一套哲學,也有我的同道。我不讓那些無稽之談牽著我的鼻子走。可是,對于那些下等人,那些赤腳鬼、窮光蛋、無賴漢,卻應當有一種東西。我們不妨享以種種傳說、幻想、靈魂、永生、天堂、星宿。讓他們大嚼特嚼,讓他們拿去涂在他們的干面包上。兩手空空的人總算也還捧著一位慈悲的上帝。那并不過分。我也一點不反對,但為我自己,我還是要留下我的內戎先生。慈悲的上帝對平民來說,還是必要的。”

①皮隆(Pyrrhon),四世紀希臘懷疑派哲學家。霍布斯(Hobbes,1588—1679),英國唯物主義哲學家。內戎(Naigeon,1738—1810),法國文人,唯物主義者。

②狄德羅(Diderot,1713—1784),杰出的法國哲學家,機械唯物主義的代表人物,無神論者,法國資產階級革命的思想家之一,啟蒙運動者,百科全書派領袖,一七四九年因自己的著作而被監禁。

③德爾圖良(Tertullien,約150—222),基督教反動神學家。

④薩爾達尼拔(Sardanapale),又譯亞述巴尼拔(Assurbanipal,前668—約前626),亞述國王。

⑤味增爵(VincentdePaul,1581—1660),法國天主教遣使會和仁愛會的創始人。

主教鼓掌大聲說:

“妙論,妙論!這個唯物主義,確是一種至美絕妙的東西。要找也找不到的。哈!一旦掌握了它,誰也就不上當了,誰也就不會再傻頭傻腦,象卡托①那樣任人放逐,象艾蒂安①那樣任人用石頭打死,象貞德③那樣任人活活燒死了。獲得了這種寶貴的唯物主義的人,也就可以有那種覺得自己不用負責的快感,并認為自己可以心安理得地霸占一切,地盤、恩俸、榮譽、正當得來或暖昧得來的權力,可以為金錢背棄信義,為功利出賣朋友,昧盡天良也還可以自鳴得意。等到酒肉消化完了,便往墳墓里一鉆了事。那多么舒服。我這些話并不是為您說的,元老先生。可是我不能不慶賀您。你們那些貴人,正如您說的,有一套自己的、為你們自己服務的哲學,一套巧妙、高明、僅僅適用于有錢人、可以調和各種口味、增加人生樂趣、美不勝收的哲學。那種哲學是由特殊鉆探家從地下深處發掘得來的。一般平民以信仰上帝作為他們的哲學,正如窮人以栗子燒鵝肉當作蘑菇煨火雞,而您并不認為那是件壞事,您確是一位忠厚長者。”

①卡托(Caton,前234—149),羅馬政治家和作家,貴族特權的擁護者,為監察官時極為嚴格。

②艾蒂安(Etienne),基督教的一個殉教者,死在耶路撒冷。

③貞德(JeannedAArc),百年戰爭期間法國的民族女英雄,一四三一年被俘,焚死。

九 阿妹談阿哥

為了說明迪涅主教先生的家庭概況,為了說明那兩位圣女怎樣用她們的行動、思想、甚至女性的那種易受驚恐的本能去屈從主教的習慣和意愿,使他連開口吩咐的麻煩都沒有,我們最好是在此地把巴狄斯丁姑娘寫給她幼年時的朋友,波瓦舍佛隆子爵夫人的一封信轉錄下來。那封信在我們的手里。

我仁慈的夫人,我們沒有一天不談到您。那固然是我們的習慣,也還有另外一個理由。您沒有想到,馬格洛大娘居然在洗刷天花板和墻壁時,發現了許多東西。現在我們這兩間原來裱著舊紙、刷過灰漿的房間,和您那子爵府第相比,也不至于再有遜色。馬格洛大娘撕去了全部的紙。那下面有些東西。我們用來晾衣服,沒有家具的那間客廳,有十五尺高,十八尺見方,天花板和梁上都畫了仿古金花,正和府上一樣。從前當作醫院時,它是用塊布遮住了的。還有我們祖母時代的板壁。不過應當看看的是我的房間。馬格洛大娘在那至少有十層的裱墻紙下發現了一些油畫,雖然不好,卻還過得去。畫的是密涅瓦 ①封忒勒瑪科斯②為騎士。另一幅園景里也有他。那花園的名字我一時想不起了。總之是羅馬貴婦們在某一夜到過的地方。我還要說什么?那上面有羅馬(這兒有個字,字跡不明)男子和婦女以及他們的全部侍從。馬格洛大娘把一切都擦拭干凈,今年夏天,她還要修整幾處小小的破損,全部重行油漆,我的屋子就會變成一間真正的油畫陳列館了。她還在頂樓角落里找出兩只古式壁兒。可是重上一次金漆就得花去兩枚值六利弗的銀幣,還不如留給窮人們使用好些;并且式樣也相當丑陋,我覺得如果能有一張紫檀木圓桌,我還更合意些。

①密涅瓦(Minerva),藝術和智慧之神。

②忒勒瑪科斯(Télémaque),智勇之神。

我總是過得很快樂。我哥是那么仁厚,他把他所有的一切都施給窮人和病人。我們手邊非常拮據。到了冬天這地方就很苦。幫助窮人總是應當的。我們還算有火有燈。您瞧,這樣已經很溫暖了。

我哥有他獨特的習慣。他在聊天時,老說一個主教應當這樣。您想想,我們家里的大門總是不關的。任何人都可以闖進來,并且開了門就是我哥的屋子。他什么都不怕,連黑夜也不怕。照他說來,那是他特有的果敢。

他不要我替他擔憂,也不要馬格洛大娘替他擔憂。他冒著各種危險,還不許我們有感到危險的神情。我們應當知道怎樣去領會他。

他常在下雨時出門,在水里行走,在嚴冬旅行。他不怕黑夜,不怕可疑的道路和遭遇。

去年,他獨自一人走到匪窟里去了。他不肯帶我們去。他去了兩星期。一直到回來,他什么危險也沒碰著。我們以為他死了,而他卻健康得很。他還說你們看我被劫了沒有。他打開一只大箱子,里面裝滿了昂布倫天主堂的珍寶,是那些土匪送給他的。那一次,在他回來時,我和他的幾位朋友,到兩里路遠的地方去迎接他。我實在不得不稍微責備他幾句,但是我很小心,只在車輪響時才說話,免得旁人聽見。

起初,我常對自己說:“沒有什么危險能阻攔他,他真夠叫人焦急的了。”到現在,我也習慣了。我常向馬格洛大娘使眼色叫她不要惹他。他要冒險,讓他去。我引著馬格洛大娘回我的房間。我為他禱告。我睡我的覺。我安心,因為我知道,萬一他遇到不幸,我也決不再活了。我要隨著我的哥兼我的主教一同歸天。馬格洛大娘對她所謂的“他的粗心大意”卻看不慣,但是到現在,習慣已成自然。我們倆一同害怕,一同祈禱,也就一同睡去了。魔鬼可以走進那些可以讓它放肆的人家,但在我們家里,有什么可怕的呢?最強的那位時常是和我們同在一道的,魔鬼可以經過此地,但是慈悲的上帝常住在我們家里。

這樣我已經滿足了。我的哥,現在用不著再吩咐我什么,他不開口,我也能領會他的意思。我們把自己交給了天主。

這就是我們和一個胸襟開闊的人相處之道。

您問我關于傅家的歷史,這事我已向我哥問明了。您知道,他知道得多么清楚,記得多么詳細呵。因為他始終是一個非常忠實的保王黨。那的確是卡昂稅區一家很老的諾曼底世家。五百年來,有一個拉烏爾·德·傅,一個讓·德·傅和一個托馬·德·傅,都是貴人,其中一個是羅什福爾采地的領主。最末的一個是居伊·艾蒂安·亞歷山大,·路易絲嫁給了法蘭西世卿,法蘭西警衛軍大佐和陸軍中將路易·德·格勒蒙的兒子阿德利安·查理· 德·格勒蒙。他們的姓,傅,有三種寫法:Faux,Fauq,Faoucq。仁慈的夫人,請您代求貴戚紅衣主教先生為我們禱告。至于您親愛的西爾華尼,她沒有浪費她親近您的短暫時間來和我寫信,那是對的。她既然身體好,也能依照尊意工作,并且仍舊愛我,那已是我所希望的一切了。我從尊處得到她的問候,我感到幸福。我的身體并不太壞,可是一天比一天消瘦下去了。再談,紙已寫滿了,我只得停筆。一切安好。

巴狄斯丁

一八……年,十二月十六日,于迪涅。

再者:令嫂仍和她令郎的家眷住在此地。您的侄孫真可愛。您知道,他快五歲了!昨天他看見一匹馬走過,腿上裹了護膝,他說:“它膝頭上是什么?”那孩子,他是那樣惹人愛。他的小兄弟在屋子里拖著一把破掃帚當車子,嘴里還喊著:“走!”

從這封信里我們可以看出,那兩位婦人知道用女性所特有的那種比男子更了解男子的天才,去曲承主教的生活方式。迪涅那位主教有著那種始終不渝、溫和敦厚的神情風度,有時作出一些偉大、果敢、輝煌的行動,仿佛連他自己也不覺得。她們為那些事提心吊膽,但是讓他去做。馬格洛大娘有時試著在事先勸勸,但從不在事情進行時或事后多話。當行動已經開始,她們就從不阻攔他,連一點顏色也不表露。某些時候,她們只似懂非懂地覺得他是在盡主教的職責;他自己并不說出,甚至連他自己也不一定有那種感覺,因為他的那種赤子之心是那樣淳樸,因此,她們在家里只是兩個黑影。她們被動地服侍著他,如果為了服從,應當退避,她們便退避。由于一種可喜的、體貼入微的本能,她們知道,某種關切反而會使他為難。我不說她們能了解他的思想,但是她們了解他的性格,因而即使知道他是在危險中,也只好不過問。她們把他托付給了上帝。

而且巴狄斯丁還常說,正如我們剛才念過的,她哥的不幸也就是她自己的末日。馬格洛大娘沒有那樣說,但是她心里有數。

十 主教走訪不為人知的哲人

我們在前面幾頁提過一封信,在那信上所載日期過后不久的一個時期里,他又做了一件事,這一件事,在全城的人的心目中,是比上次他在那強人出沒的山中旅行,更加來得冒失。

在迪涅附近的一個鄉村里住著一個與世隔絕的人。那人曾經當過……讓我們立即說出他那不中聽的名稱:國民公會①代表。他姓G.。

①國民公會成立于一七九二年九月二十一日,是由人民大眾選舉產生的。會議宣布法蘭西共和國的成立,判處國王路易十六和王后瑪麗·安東尼特死刑。

在迪涅那種小天地里,大家一談到國民公會的那位G.代表,便有談虎色變之感。一個國民公會代表,那還了得!那種東西是大家在以“你”和“公民”①相稱的年代里存在過的。那個人就差不多是魔怪。他雖然沒有投票判處國王死刑,但是已相去不遠。那是個類似弒君的人。他是橫暴駭人的。正統的王爺們回國②后,怎么會沒有人把他告到特別法庭里去呢?不砍掉他的腦袋,也未嘗不可,我們應當寬大,對的;但是好好地來他一個終身放逐,總是應當的吧?真是怪事!諸如此類的話。他并且和那些人一樣,是個無神論者——這些全是鵝群詆毀雄鷹的妄談。

①革命期間,人民語言中稱“你”不稱“您”。稱“某某公民”而不稱“某某先生”。

②一八一四年,拿破侖帝國被顛覆,王室復辟,路易十六之弟路易十八回國稱王。

G.究竟是不是雄鷹呢?如果我們從他那孤獨生活中所特有的蠻性上著眼,他確是。由于他沒有投票贊成處決國王,所以屢次的放逐令上都沒有他的名字,他也就能留在法國。

他的住處離城有三刻鐘的路程,遠離一切村落,遠離一切道路,不知是在哪個荒山野谷、人跡不到的角落里。據說他在那里有一塊地、一個土洞,一個窩巢。沒有鄰居,甚至沒有過路的人。那條通到他那里去的小路,自從他住在那山谷里以后,也就消失在荒草中了。大家提起他那住處,就好象談到劊子手的家。

可是主教不能忘懷,他不時朝著這位老代表的住處,有一叢樹木標志著的山谷,遠遠望去,他還說:“那兒有個孤獨的靈魂。”

在他思想深處,他還要說:“我遲早得去看他一遭。”

但是,老實說,那個念頭在起初雖然顯得自然,經過一番思考之后,他卻又好象覺得它奇怪,覺得這是做不到的,幾乎是不能容忍的。因為實際上他也具有一般人的看法,那位國民公會代表使他莫名其妙地產生一種近似仇恨的惡感,也就是“格格不入”這四個字最能表達的那種惡感。

可是羔羊的癬疥應當使牧人卻步嗎?不應當。況且那又是怎樣的一頭羔羊!

那位慈祥的主教為之猶豫不決。有時,他朝那方向走去,隨即又轉回來。

一天,有個在那窯洞里伺候那位G.代表的少年牧人來到城里找醫生,說那老賊已經病到垂危,他得了癱瘓癥,過不了夜。這話在城里傳開了,許多人說:“謝天謝地。”

主教立即拿起他的拐杖,披上他的外衣(因為,正如我們說過的,他的道袍太舊了,也因為將有晚風),一徑走了。

當他走到那無人齒及的地方,太陽正往西沉,幾乎到了地平線。他的心怦怦跳動,他知道距那獸穴已經不遠。他跨過一條溝,越過一道籬,打開柵門,走進一個荒蕪的菜圃,相當大膽地趕上幾步,到了那荒地的盡頭,一大叢荊棘的后面,他發現了那窩巢。

那是一所極其低陋狹窄而整潔的木屋,前面墻上釘著一列葡萄架。

門前,一個白發老人坐在一張有小輪子的舊椅子(農民的圍椅)里,對著太陽微笑。

在那坐著的老人身旁,立著個少年,就是那牧童。他正遞一罐牛奶給那老人。

主教正張望,那老人提高嗓子說:

“謝謝,我不再需要什么了。”

同時,他把笑臉從太陽移向那孩子。

主教往前走。那坐著的老人,聽見他的腳步聲轉過頭來,如聞空谷足音,臉上露出極端驚訝的顏色。

“自從我住到這里以來,”他說,“這還是第一次有人上我的門。先生,您是誰?”

主教回答:

“我叫卞福汝·米里哀。”

“卞福汝·米里哀!我聽人說過這名字。老鄉們稱為卞福汝主教的,難道就是您嗎?”

“就是我。”

那老人面露微笑,接著說:

“那么,您是我的主教了?”

“有點兒象。”

“請進,先生。”

那位國民公會代表把手伸給主教,但是主教沒有和他握手,只說道:

“我很高興上了人家的當。看您的樣子,您一點也沒有病。”

“先生,”那老人回答,“我會好的。”

他停了一會,又說:

“我過不了三個鐘頭,就要死了。”

隨后他又說:

“我稍稍懂一點醫道,我知道臨終的情形是怎樣的。昨天我還只是腳冷;今天,冷到膝頭了;現在我覺得冷齊了腰,等到冷到心頭,我就停擺了。夕陽無限好,不是嗎?我叫人把我推到外面來,為的是要對這一切景物,作最后一次展望。您可以和我談話,一點也不會累我的。您趕來看一個快死的人,這是好的。這種時刻,能有一兩個人在場,確是難得。妄想人人都有,我希望能拖到黎明。但是我知道,我只有不到三個鐘頭的時間了。到那時,天已經黑了。其實,有什么關系!死是一件簡單的事。并不一定要在早晨。就這樣吧。我將披星戴月而去。”

老人轉向那牧童說:

“你,你去睡吧。你昨晚已經守了一夜。你累了。”

那孩子回到木屋里去了。

老人用眼睛送著他,仿佛對自己說:

“他入睡,我長眠。同是夢中人,正好相依相伴。”

主教似乎會受到感動,其實不然。他不認為這樣死去的人可以悟到上帝。讓我們徹底談清楚,因為寬大的胸懷中所含的細微的矛盾也一樣是應當指出來的。平時,遇到這種事,如果有人稱他為“主教大人”,他認為不值一笑,可是現在沒有人稱他為“我的主教”,卻又覺得有些唐突,并且幾乎想反過來稱這位老人為“公民”了。他在反感中突然起了一種想對人親切的心情,那種心情在醫生和神甫中是常見的,在他說來卻是絕無僅有的。無論如何,這個人,這個國民公會代表,這位人民喉舌,總當過一時的人中怪杰,主教覺得自己的心情忽然嚴峻起來,這在他一生中也許還是第一次。

那位國民公會代表卻用一種謙虛誠摯的態度覷著他,從這里我們可以看出其中含有那種行將物化的人的卑怯神情。

在主教方面,他平素雖然約束自己,不起窺測旁人隱情的心思,因為在他看來,蓄意窺測旁人隱情,即類似對人存心侵犯,可是對這位國民公會代表,卻不能不細心研究;這種不是由同情心出發的動機,如果去對待另一個人,他也許會受到自己良心的責備。但是一個國民公會代表,在他的思想上多少有些法外人的意味,甚至連慈悲的法律也是不予保護的。G.,這位八十歲的魁梧老叟,態度鎮定,軀干幾乎挺直,聲音宏亮,足以使生理學家驚嘆折服。革命時期有過許多那樣的人,都和那時代相稱。從這個老人身上,我們可以想見那種經歷過千錘百煉的人。離死已經那樣近了,他還完全保有健康的狀態。他那明炯的目光、堅定的語氣、兩肩強健的動作,都足以使死神望而生畏。伊斯蘭教中的接引天使阿茲拉伊爾①也會望而卻步,以為走錯了門呢。G.的樣子好象即將死去,那只是因為他自己愿意那樣的緣故罷了。他在臨終時卻仍能自主,只是兩條腿僵了,他只是在那一部分被幽魂扼制住了。兩只腳死了,也冷了,頭腦卻還活著,還保持著生命的全部活力,并且似乎還處在精神煥發的時期。G.在這一嚴重的時刻,正和東方神話中的那個國王相似,上半是肉身,下半是石體。

①阿茲拉伊爾(AzeBral),伊斯蘭教四大天使之一,專司死亡事宜,人死時由其取命。

他旁邊有塊石頭。主教便在那上面坐下。他們突然開始對話。

“我祝賀您,”他用譴責的語氣說,“您總算沒有投票贊成判處國王死刑。”

國民公會代表好象沒有注意到“總算”那兩個字所含的尖刻意味。他開始回答,臉上的笑容全消滅了:

“不要祝賀得太甚了,先生。我曾投票表決過暴君的末日。”

那種剛強的語氣是針對著嚴肅的口吻而發的。

“您這話怎講?”

“我的意思是說,人類有一個暴君,那就是蒙昧。我表決了這個暴君的末日。王權就是從那暴君產生的,王權是一種偽造的權力,只有知識才是真正的權力。人類只應受知識的統治。”

“那么,良心呢?”主教接著說。

“那是同一回事。良心,是存在于我們心中與生俱有的那么一點知識。”

那種論調對卞福汝主教是非常新奇的,他聽了,不免有些詫異。

國民公會代表繼續說:

“關于路易十六的事,我沒有贊同。我不認為我有處死一個人的權利;但是我覺得我有消滅那種惡勢力的義務。我表決了那暴君的末日,這就是說,替婦女消除了賣身制度,替男子消除了奴役制度,替幼童消除了不幸生活。我在投票贊成共和制度時也就贊助了那一切。我贊助了博愛、協和、曙光!我出力打破了邪說和謬見。邪說和謬見的崩潰造成了光明。我們這些人推翻了舊世界,舊世界就好象一個苦難的瓶,一旦翻倒在人類的頭上,就成了一把歡樂的壺。”

“光怪陸離的歡樂。”主教說。

“您不妨說多災多難的歡樂,如今,目從那次倒霉的所謂一八一四年的倒退以后,也就可以說是曇花一現的歡樂了。可惜!那次的事業是不全面的,我承認;我們在實際事物中摧毀了舊的制度,在思想領域中卻沒能把它完全鏟除掉。消滅惡習是不夠的,還必須轉移風氣。風車已經不存在了,風卻還存在。”

“您做了摧毀工作。摧毀可能是有好處的。可是對夾有怒氣的摧毀行為,我就不敢恭維。”

“正義是有憤怒的,主教先生,并且正義的憤怒是一種進步的因素。沒關系,無論世人怎樣說,法蘭西革命是自從基督出世以來人類向前走得最得力的一步。不全面,當然是的,但是多么卓絕。它揭穿了社會上的一切黑幕。它滌蕩了人們的習氣,它起了安定、鎮靜、開化的作用,它曾使文化的洪流廣被世界。它是仁慈的。法蘭西革命是人類無上的光榮。”

主教不禁囁嚅:

“是嗎?九三①!”

①一七九三年的簡稱,那是革命進入高潮、處死國王路易十六的一年。

國民公會代表直從他的椅子上豎立起來,容貌嚴峻,幾乎是悲壯的,盡他瞑目以前的周身氣力,大聲喊著說:

“呀!對!九三!這個字我等了許久了。滿天烏云密布了一千五百年。過了十五個世紀之后,烏云散了,而您卻要加罪于雷霆。”

那位主教,嘴里雖未必肯承認,卻感到心里有什么東西被他擊中了。不過他仍然不動聲色。他回答:

“法官說話為法律,神甫說話為慈悲,慈悲也不過是一種比較高級的法律而已。雷霆的一擊總不應搞錯目標吧。”

他又聚精會神覷著那國民公會代表,加上一句:

“路易十七①呢?”

國民公會代表伸出手來,把住主教的胳膊:

“路易十七!哈。您在替誰流淚?替那無辜的孩子嗎?那么,好吧。我愿和您同聲一哭。替那年幼的王子嗎?我卻還得考慮考慮。在我看來,路易十五的孫子②是個無辜的孩子,他唯一的罪名是做了路易十五的孫子,以致殉難于大廟;卡圖什③的兄弟也是一個無辜的孩子,他唯一的罪名是做了卡圖什的兄弟,以致被人捆住胸脯,吊在格雷沃廣場,直到氣絕,那孩子難道就死得不慘?”

①路易十七是路易十六的兒子,十歲上(1795)死在獄中。

②指路易十七。

③卡圖什(Cartouche,1693—1721),人民武裝起義領袖,一七二一年被捕,被處死刑。

“先生,”主教說,“我不喜歡把這兩個名字聯在一起。”

“卡圖什嗎?路易十五嗎?您究竟替這兩個中的哪一個叫屈呢?”

一時相對無言。主教幾乎后悔多此一行,但是他覺得自己隱隱地、異樣地被他動搖了。

國民公會代表又說:

“咳!主教先生,您不愛真理的辛辣味兒。從前基督卻不象您這樣。他拿條拐杖,清除了圣殿。他那條電光四射的鞭子簡直是真理的一個無所顧忌的代言人。當他喊道‘讓小孩子到我這里來!’①時,他對于那些孩子,并沒有厚此薄彼的意思。他對巴拉巴②的長子和希律③的儲君能同眼看待而無動于衷。先生,天真本身就是王冕。天真不必有所作為也一樣是高尚的。它無論是穿著破衣爛衫或貴為公子王孫,總是同樣尊貴的。”

①“讓小孩子到我這里來”,這是耶穌對那些不許孩子聽道的門徒說的話。原文是拉丁文Siniteparvulos(見《圣經·馬太福音》第十九章)

②巴拉巴(Barabbas),和耶穌同時判罪的罪犯。

③希律(Hérode),紀元前猶太國王。

“那是真話。”主教輕輕地說。

“我要堅持下去,”國民公會代表G.繼續說,“您對我提到過路易十七。讓我們在這上面取得一致的看法。我們是不是為一切在上層和在下層的無辜受害者、殉難者、孩子們同聲一哭呢?我會和您一道哭的。不過,我已對您說過,我們必須追溯到九三年以前。我們的眼淚應當從九三年以前流起。我一定和您同哭王室的孩子,如果您也和我同哭平民的幼童。”

“我為他們全體哭。”主教說。

“同等分量嗎?”G.大聲說,“這天平如果傾斜,也還應當偏向平民一面吧。平民受苦的年代比較長些。”

又是一陣沉寂。突破沉寂的仍是那國民公會代表。他抬起身子,倚在一只肘上,用他的拇指和曲著的食指捏著一點腮,正如我們在盤問和審訊時無意中作出的那種樣子,他向主教提出質問,目光中充滿了臨終時的全部氣力。那幾乎是一陣爆炸。

“是呀,先生,平民受苦的日子夠長了。不但如此,您走來找我,問這問那,和我談到路易十七,目的何在?我并不認識您呀。自從我住在這地方,孤零零的我在這圍墻里過活,兩只腳從不出門,除了那個幫我的小廝以外誰也不見面。的確,我的耳朵也偶爾刮到過您的名字,我還應當說,您的名氣并不太壞,但是那并不說明什么問題,聰明人自有層出不窮的辦法來欺哄一個忠厚老實的平民。說也奇怪,我剛才沒有聽到您車子的聲音,也許您把它留在岔路口那面的樹叢后面了吧。我并不認識您,您聽見了吧。您剛才說您是主教,但是這話一點也不能對我說明您的人格究竟怎樣。我只得重復我的問題。您是誰?您是一個主教,那就是說一個教門里的王爺,那些裝了金,穿著鎧甲,吃利息,坐享大宗教款的人中的一個——迪涅的主教,一萬五千法郎的正式年俸,一萬法郎的特別費,合計二萬五千法郎——,有廚子,有隨從,有佳肴美酒,星期五吃火雞,仆役在前,仆役在后,高視闊步,坐華貴的轎式馬車,住的是高樓大廈,捧著跣足徒步的耶穌基督做幌子,高車駟馬,招搖過市,主教便是這一類人中的一個。您是一位高級教主,年俸、宮室、駿馬、侍從、筵席、人生的享樂,應有盡有,您和那些人一樣,也有這些東西,您也和他們一樣,享樂受用,很好,不過事情已夠明顯了,但也可能還不夠明顯;您來到此地,也許發了宏愿,想用圣教來開導我,但是您并沒有教我認清您自身的真正品質。我究竟是在和什么人談話?您是誰?”

主教低下頭,回答:“我是一條蛆。”①

“好一條坐轎車的蛆!”國民公會代表咬著牙說。

這一下,輪到國民公會代表逞強,主教低聲下氣了。

主教和顏悅色,接著說:

“先生,就算是吧。但是請您替我解釋解釋:我那輛停在樹叢后面不遠的轎車,我的筵席和我在星期五吃的火雞,我的二萬五千法郎的年俸,我的宮室和我的侍從,那些東西究竟怎樣才能證明慈悲不是一種美德,寬厚不是一種為人應盡之道,九三年不是傷天害理的呢?”

國民公會代表把一只手舉上額頭,好象要撥開一陣云霧。

“在回答您的話以前,”他說,“我要請您原諒。我剛才失禮了,先生。您是在我家里,您是我的客人。我應當以禮相待。您討論到我的思想,我只應當批判您的論點就可以了。您的富貴和您的享樂,在辯論當中,我固然可以用來作為反擊您的利器,但究竟有傷忠厚,不如不用。我一定不再提那些事了。”

“我對您很感謝。”主教說。

G.接著說:

“讓我們回到您剛才向我要求解釋的方面去吧。我們剛才談到什么地方了?您剛才說的是……您說九三年傷天害理嗎?”

“傷天害理,是的,”主教說,“您對馬拉②朝著斷頭臺鼓掌有怎樣一種看法?”

①這一句原文為拉丁文“Vermissum”。

②馬拉(Marat,1743—1793),法國政論家,雅各賓派領袖之一,羅伯斯庇爾的忠實戰友,群眾稱他為“人民之友”。

“您對博須埃①在殘害新教徒時高唱圣詩,又是怎樣想的呢?”

那種回答是堅勁的,直指目標,銳如利劍。主教為之一驚,他絕想不出一句回駁的話,但是那樣提到博須埃,使他感到大不痛快。極高明的人也有他們的偶像,有時還會由于別人不尊重邏輯而隱痛在心。

國民公會代表開始喘氣了,他本來已經氣力不濟,加以臨終時呼吸阻塞,說話的聲音便成了若斷若續的了,可是他的眼睛表現出他的神志還是完全清醒的。

他繼續說:

“讓我們再胡亂談幾句,我很樂意。那次的革命,總的說來,是獲得了人類的廣泛贊揚的,只可惜九三年成了一種口實。您認為那是傷天害理的一年,但就整個專制政體來說呢,先生?卡里埃②是個匪徒;但是您又怎樣稱呼蒙特維爾③呢?富基埃-泰維爾④是個無賴;但是您對拉莫瓦尼翁-巴維爾⑤有什么見解呢?馬亞爾⑥罪大惡極,但請問索爾-達瓦納⑦呢,杜善伯伯⑧橫蠻兇狠,但對勒泰利埃神甫⑨,您又加上怎樣的評語呢?茹爾丹屠夫⑩是個魔怪,但是還比不上盧夫瓦⑾侯爺。先生呀,先生,我為大公主和王后瑪麗·安東尼特叫屈,但是我也為那個信仰新教的窮婦人叫屈,那窮婦人在一六八五年大路易當國的時候,先生呀,正在給她孩子喂奶,卻被人家捆在一個木樁上,上身一絲不掛,孩子被放在一旁;她乳中充滿乳汁,心中充滿愴痛;那孩子,饑餓不堪,臉色慘白,瞧著母親的乳,有氣無力地哭個不停;劊子手卻對那做母親和乳娘的婦人說:‘改邪歸正!’要她在她孩子的死亡和她信心的死亡中任擇一種。教一個做母親的人受那種眼睜睜的生離死別的苦痛,您覺得有什么可說的嗎?先生,請記住這一點,法國革命自有它的理論根據。它的憤怒在未來的歲月中會被人諒解的。它的成果便是一個改進了的世界。從它的極猛烈的鞭撻中產生出一種對人類的愛撫。我得少說話,我不再開口了,我的理由太充足。況且我快斷氣了。”

①博須埃(Bossuet,1627—1704),法國天主教的護衛者,是最有聲望的主教之一。

②卡里埃(Carrier,1756—1794),國民公會代表,一七九四年上斷頭臺。

③蒙特維爾(Montrevel),十七世紀末法國朗格多克地區新教徒的迫害者。

④富基埃-泰維爾(ForguierCTinville),法國十八世紀末革命法庭的起訴人,恐怖時期尤為有名,后被處死。

⑤拉莫瓦尼翁-巴維爾(LamoignonCBaville,1648—1724),法國朗格多克地區總督,一六八五年無情鎮壓新教徒。

⑥馬亞爾(StanislasMaillard),以執行一七九二年九月的大屠殺而聞名于世。

⑦索爾-達瓦納(SaulxCTavannes),達瓦納的貴族,一五七二年巴托羅繆屠殺案的唆使者之一。

⑧杜善伯伯(lepèreDuchène),原是笑劇中一個普通人的形象,后來成了平民的通稱。

⑨勒泰利埃神甫(lepèreLetellier,1643—1719),耶穌會教士,路易十四的懺悔神甫,曾使路易十四毀壞王家港。

⑩馬蒂厄·儒弗(MathieuJouve,1749—1794),一七九一年法國阿維尼翁大屠殺的組織者,后獲得屠夫茹爾丹的稱號。

⑾盧夫瓦(Louvois,1641—1691),路易十四的軍事大臣,曾劫掠巴拉丁那(今西德法爾茨)。

隨后這位國民公會代表的眼睛不再望著主教,他只用這樣的幾句話來結束他的思想:

“是呀,進步的暴力便叫做革命。暴力過去以后,人們就認識到這一點:人類受到了呵斥,但是前進了。

國民公會代表未嘗不知道他剛才已把主教心中的壁壘接二連三地奪過來了,可是還留下一處,那一處是卞福汝主教防衛力量的最后源泉,卞福汝主教說了這樣一句話,幾乎把舌戰開始時的激烈態度又全流露出來了:

“進步應當信仰上帝。善不能由背棄宗教的人來體現,無神論者是人類的惡劣的帶路人。”

那個年邁的人民代表沒有回答。他發了一陣抖,望著天,眼睛里慢慢泌出一眶眼淚,眶滿以后,那眼淚便沿著他青灰的面頰流了下來,他低微地對自己說,幾乎語不成聲,目光迷失在穹蒼里:

“呵你!呵理想的境界!惟有你是存在的!”

主教受到一種無可言喻的感動。

一陣沉寂過后,那老人翹起一個指頭,指著天說:

“無極是存在的。它就在那里。如果無極之中沒有我,我就是它的止境;它也不成其為無極了;換句話說,它就是不存在的了。因此它必然有一個我。無極中的這個我,便是上帝。”

那垂死的人說了最后幾句話,聲音爽朗,還帶著靈魂離開肉體時那種至樂的顫動,好象他望見了一個什么人似的。語聲歇了過后,他的眼睛也合上了。一時的興奮已使他精力涸竭。他剩下的幾個鐘頭,顯然已在頃刻之中耗盡了。他剛才說的那幾句話已使他接近了那位生死的主宰。最緊要的時刻到了。

主教懂得,時間緊迫,他原是以神甫身份來到此地的,他從極端的冷淡一步步地進入了極端的沖動,他望著那雙閉了的眼睛,他抓住那只枯皺冰冷的手,彎下腰去向那臨終的人說:

“這個時刻是上帝的時刻了。如果我們只這樣白白地聚首一場,您不覺得遺憾嗎?”

國民公會代表重又張開眼睛。眉宇間呈現出一種嚴肅而陰郁的神情。

“主教先生,”他說,說得很慢,那不單是由于氣力不濟,還多半由于他心靈的高傲,“我在深思力學和觀察當中度過了這一生。我六十歲的時候祖國號召我去管理國家事務。我服從了。當時有許多積弊,我進行了斗爭;有暴政,我消除了暴政;有人權和法則,我都公布了,也進行了宣傳。國土被侵犯,我保衛了國土:法蘭西受到威脅,我獻出我的熱血。我從前并不闊氣,現在也沒有錢。我曾是政府領導人之一,當時在國庫的地窖里堆滿了現金,墻頭受不住金銀的壓力,隨時可以坍塌,以致非用支柱撐住不可,我卻在枯樹街吃二十二個蘇一頓的飯。我幫助了受壓迫的人,醫治了人們的痛苦。我撕毀了祭壇上的布毯,那是真的,不過是為了裹祖國的創傷。我始終維護人類走向光明的步伐,有時也反抗過那種無情的進步。有機會,我也保護過我自己的對手,就是說,你們這些人。在佛蘭德的比特罕地方,正在墨洛溫王朝①夏宮的舊址上,有一座烏爾班派的寺院,就是波里爾的圣克雷修道院,那是我在一七九三年救出來的。我盡過我力所能及的職責,我行過我所能行的善事。此后我卻被人驅逐,搜捕,通緝,迫害,誣蔑,譏誚,侮辱,詛罵,剝奪了公民權。多年以來,我白發蒼蒼,只覺得有許多人自以為有權輕視我,那些愚昧可憐的群眾認為我面目可憎。我并不恨人,卻樂于避開別人的恨。現在,我八十六歲了,快死了。您還來問我什么呢?”

“我來為您祝福。”主教說。

①墨洛溫(Mérovée),法國第一個王朝,從五世紀中葉到八世紀中葉。

他跪了下來。

等到主教抬起頭來,那個國民公會代表已經神色森嚴,氣絕了。

主教回到家中,深深沉浸在一種無可言喻的思緒里。他整整祈禱了一夜。第二天,幾個膽大好奇的人,想方設法,要引他談論那個G.代表,他卻只指指天。從此,他對小孩和有痛苦的人倍加仁慈親切。

任何言詞,只要影射到“G.老賊”,他就必然會陷入一種異樣不安的狀態中。誰也不能說,那樣一顆心在他自己的心前的昭示,那偉大的良心在他的意識上所起的反應,對他日趨完善的精神會毫無影響。

那次的“鄉村訪問”當然要替本地的那些小集團提供饒舌的機會:

“那種死人的病榻前也能成為主教涉足的地方嗎?明明沒有什么感化可以指望。那些革命黨人全是屢背圣教的。那,又何必到那里去呢?那里有什么可看的呢?真是好奇,魔鬼接收靈魂,他也要去看看。”

一天,有個闊寡婦,也就是那些自作聰明的冒失鬼中的一個,問了他這樣一句俏皮話:“我的主教,有人要打聽,大人您在什么時候能得到一頂紅帽子①。”

“呵!呵!多么高貴的顏色,”主教回答,“幸而鄙視紅帽子的人也還崇拜紅法冠呢。”

①戴紅帽子,即參加革命的意思。

十一 心中的委屈

如果我們就憑以上所述作出結論,認為卞福汝主教是個“有哲學頭腦的主教”或是個“愛國的神甫”,我們就很可能發生錯誤。他和那國民公會G.代表的邂逅——幾乎可以說是他們的結合,只不過給他留下了一種使他變得更加溫良的驚嘆的回憶。如是而已。

卞福汝主教雖然是個政治中人,我們或許也還應當在這里極簡略地談談他對當代的國家大事所抱的態度,假定卞福汝主教也曾想過要采取一種態度的話。

我們不妨把幾年前的一些事回顧一下。

米里哀先生升任主教不久,皇上便封了他為帝國的男爵,同時也封了好幾個旁的主教。我們知道,教皇是在一八○九年七月五日至六日的夜晚被拘禁的,為了這件事,米里哀先生被拿破侖召到巴黎去參加法蘭西和意大利的主教會議。那次會議是在圣母院舉行的,一八一一年六月十五日,在紅衣主教斐許主持下,召開了第一次會議。九十五個主教參加了會議,米里哀先生是其中之一。但是他只參加過一次大會和三四次特別會。他是一個山區的主教,平時過著僻陋貧困的生活,和自然環境接近慣了,他覺得他替那些達官貴人帶來了一種改變會場氣氛的見解。他匆匆忙忙地回到迪涅去了。有人問他為什么回去得那樣匆促,他回答:

“他們見了我不順眼。外面的空氣老跟著我鉆到他們那里去。我在他們的眼里好象是一扇帶不上的門。”

另外一次,他還說:

“有什么辦法?那些先生們全是王子王孫。而我呢,只是一個干癟癟的鄉下主教。”

他確是惹人嫌,不時作怪。有一晚,他在一個最有地位的同道家里,說出了這樣的話,也許是脫口而出的:

“這許多漂亮的掛鐘!這許多漂亮的地毯!這許多漂亮的服裝!這些東西好不麻煩!我真不愿意聽這些累贅的東西時常在我的耳邊喊‘許多人在挨餓呢!許多人在挨凍呢!窮人多著呢!窮人多著呢!’”

我們順便談談,對華貴物品的仇恨也許是不聰明的,因為這種仇恨隱藏著對藝術的敵意。不過,就教會中人來說,除了表示身份和舉行儀式而外,使用華貴物品是錯誤的。那些東西仿佛可以揭露那種并非真心真意解囊濟困的作風。教士養尊處優,就是離經叛道。教士應當接近窮人。一個人既然日日夜夜和一切災難、苦痛、貧困相接觸,難道在他自己身上竟能不象在勞動中沾上一些塵土那樣,一點也不帶那種圣潔的清寒味嗎?我們能想象一個人站在烈火旁而不感到熱嗎?我們能想象一個工人經常在溶爐旁工作,而能沒有一根頭發被燒掉,沒有一個手指被熏黑,臉上沒有一滴汗珠,也沒有一點灰屑嗎?教士,尤其是主教,他的仁慈的最起碼的保證,便是清苦。

這一定就是迪涅主教先生的見解了。

我們還不應當認為他在某些棘手問題上肯迎合那種所謂的“時代的思潮”。他很少參加當時的神學爭辯,對政教的糾紛問題,他也不表示意見;但是,如果有人向他緊緊追問,他就仿佛是偏向羅馬派方面而并不屬于法國派①。我們既然是在描寫一個人,并且不愿有所隱諱,我們就必須補充說明他對那位氣焰漸衰的拿破侖,可以說是冷若冰霜的。一八一三年②以后,他曾經參與,或鼓掌贊同過各種反抗活動。拿破侖從厄爾巴島③回來時,他拒絕到路旁去歡迎他,在“百日帝政”④期間,也不曾替皇上布置公祭。除了他的妹子巴狄斯丁姑娘以外,他還有兩個親兄弟,一個當過將軍,一個當過省長。他和他們通信,相當頻繁。有個時期,他對第一個兄弟頗為冷淡,因為那個兄弟原來鎮守普羅旺斯⑤。戛納登陸時那位將軍統率一千二百人去截擊皇上,卻又有意放他走過。另外那個兄弟,當過省長,為人忠厚自持,隱居在巴黎卡塞特街,他給這個兄弟的信就比較富于手足之情。

①從一六八二年起,法國天主教以國內教士代表會議為處理宗教事務的最高權力機關,不完全接受羅馬教皇的命令,是為法國派(gallican),主張完全依附教皇的稱羅馬派(ultramontain)。直到一八七○年,法國天主教始完全依附于羅馬教皇。

②一八一三年,拿破侖政權已瀕于危殆,英、俄等七國聯軍節節進逼,國內工商業發生危機,由于缺乏勞動力,又因增加稅收,大量征兵,資產階級開始離貳,人民紛紛逃避兵役,老貴族也乘機陰謀恢復舊王朝。③拿破侖在一八一四年四月六日被迫遜位后,即被送往厄爾巴島。王朝復辟,執行反動政策,人民普遍不滿。拿破侖乘機于一八一五年三月一日在南方港口茹安(在戛納附近)登陸,重返巴黎。

④拿破侖三月一日在茹安登陸,六月二十二日第二次遜位,那一時期叫“百日帝政”。

⑤普羅旺斯(Provence),法國南部一省。

足見卞福汝主教也偶爾有過他的政見、他的苦悶、他的隱情。當年的愛憎的暗影也曾穿過他那顆溫和寬厚、追求永恒事物的心。當然,象他那樣的人最好是沒有政治見解。請不要把我們的意思歪曲了,我們所說的“政治見解”并不是指那種對進步所抱的熱望,也不是指我們今天構成各方面真誠團結的內在力量的那種卓越的愛國主義、民主主義和人道主義思想,彼此不可相混。我們不必深究那些只間接涉及本書內容的問題,我們只簡單地說,假使卞福汝不是保王黨,假使他的目光從來一刻也不曾離開過他那種寧靜的景仰,并且能超然于人世的風云變幻之外,能在景仰中看清真理、公正、慈善等三道純潔光輝的放射,那就更美滿了。

我們盡管承認上帝之所以創造卞福汝主教,絕不是為了一種政治作用,也仍然可以了解和欽佩他為人權和自由所提出的抗議,也就是他對那位不可一世的拿破侖所抱的高傲的對立態度和公正而危險的抗拒行為。但是藐視一個失勢的人究竟不如藐視一個得勢的人那樣足快人意。我們只愛具有危險的斗爭,在任何情況下,只有最初參加斗爭的戰士才有最后殲滅敵人的權利。誰沒有在全盛時期提出過頑強的抗議,等到垮臺時,誰就不該有發言權。只有控訴過勝利的人才有權裁判失敗。至于我們,在上天不佑、降以大禍時,我們只能聽其自然。一八一二年開始解除我們的武裝。一八一三年,那個素來默不作聲的立法機構,在國難臨頭時居然勇氣百倍,大放厥詞,這樣只能令人齒冷,何足鼓掌稱快?一八一四年,元帥們出賣祖國,上院從一個污池進入另一污池,始則尊為神人,繼乃橫加侮瀆,從來崇拜偶像,忽又中途變節,反唾其面,這些事理應引起我們的反感;一八一五年,最后的災難步步進逼了,法蘭西因大禍臨頭而危險了,滑鐵盧好象也展開在拿破侖跟前隱約可辨了;那時,軍士和人民對那個祚運已盡的人的壯烈歡呼絕沒有什么令人發嘆的,并且,先不論那個專制魔王是個怎樣的人,當此千鈞一發之際,這偉大的民族和這偉大的人杰間的緊密團結總是莊嚴動人的,象迪涅主教那樣一個人的心,似乎不應當熟視無睹。

除此以外,無論對什么事,他從來總是正直、誠實、公平、聰明、謙虛、持重的,好行善事,關心別人,這也是一種品德。他是一個神甫,一個賢達之士,也是一個大丈夫。他的政治見解,我們剛才已經批評過了,我們也幾乎還可以嚴厲地指責他,可是應當指出,他盡管抱有那種見解,和我們這些現在在此地談話的人比較起來,也許還更加厚道,更加平易近人一些。市政府的那個門房,當初是皇上安插在那里的。他原是舊羽林軍里的一名下級軍官,奧斯特里茨①戰役勛章的獲得者,一個象鷹那樣精悍的拿破侖信徒。那個倒霉鬼會時常于無意中吐出一些牢騷話,那是被當時法律認為“叛逆言論”的。自從勛章上的皇帝側面像被取消以后,為了避免佩帶他那十字勛章,他的衣著就從來不再“遵照規定”(照他的說法)。他親自把皇上的御影從拿破侖給他的那個十字勛章上虔誠地摘下來,那樣就留下了一個窟窿,他卻絕不愿代以其他的飾物。他常說:“我寧死也不愿在我的胸前掛上三個癩蝦蟆!”他故意大聲挖苦路易十八②。他又常說:“扎英國綁腿的爛腳鬼!快帶著他的辮子到普魯士去吧!”他以能那樣把他最恨的兩件東西,普魯士和英格蘭,連綴在一句罵人的話里而感到得意。他罵得太起勁了,以致丟了差事。他帶著妻子兒女,無衣無食,流浪街頭。主教卻把他招來,輕輕責備了幾句,派他去充當天主堂里的持戟士。

①奧斯特里茨(Austerlitz),在捷克境內,一八○五年,拿破侖在此戰勝奧俄聯軍。

②路易十八是路易十六的兄弟,拿破侖失敗后,他在英普聯軍護送下回到巴黎,恢復了波旁王室的統治。

米里哀先生在他的教區里是一個名副其實的神甫,是大眾的朋友。

九年以來,由于他行為圣潔,作風和藹,卞福汝主教使迪涅城里充滿一種柔順的推崇。連他對拿破侖的態度也被人民接受,默宥了,人民原是一群善良柔弱的牛羊,他們崇拜他們的皇上,也愛戴他們的主教。

十二 卞福汝主教門庭冷落

在將軍的周圍,常有成群的青年軍官,在主教的周圍,幾乎也常有成批的小教士。這種人正是可愛的圣方濟各·撒肋① 在某處所說的那些“白口教士”。任何事業都有追求的人,追隨著此中的成功者。世間沒有一種無嘍羅的勢力,也沒有一種無臣仆的尊榮。指望前程遠大的人都圍繞著目前的顯貴奔走鉆營。每個主教衙門都有它的幕僚。每個稍有勢力的主教都有他那群天使般的小修士在主教院里巡邏,照顧,守衛,以圖博取主教大人的歡心。獲得主教的賞識,也就等于福星高照,有充當五品修士的希望了。求上進是人情之常,上帝的宗徒是不會虧待他的下屬的。

①方濟各·撒肋(FrancoisdeSales,1567—1622),日內瓦主教,能文,重振天主教勢力。

在別處有高大的帽子,教堂里也同樣有嵬峨的法冠。這種人也就是那些主教,他們有勢,有錢,坐收年息,手腕靈活,受到上層社會寵信,善于求人,當然也善于使人,他們指使整個主教區的教民親自登門拜謁,他們充當教會與外交界之間的橋梁,他們足為教士而不足為神甫,足為教廷執事而不足為主教。接近他們的人都皆大歡喜!那些地位優越的人,他們把肥的教區、在家修行人的贍養費、教區督察官職位、隨軍教士職位、天主堂里的差事,雨一般的撒在他們周圍的那些殷勤獻媚,博得他們歡心,長于討好他們的青年們的頭上,以待將來再加上主教的尊貴。他們自己高升,同時也帶著衛星前進;那是在行進中的整個太陽系。他們的光輝把追隨著他們的人都照得發紫。他們一人得志,眾人都蔭余福高升。老板的教區越廣,寵幸的地盤也越大,并且還有羅馬在。由主教而總主教而紅衣主教的人可以提拔你為紅衣主教的隨員,你進入宗教裁判所,你會得到繡黑十字的白呢飄帶,你就做起陪審官來了,再進而為內廷機要秘書,再進而為主教,并且只須再走一步就由主教升為紅衣主教了,紅衣主教與教皇之間也不過只有一番選舉的虛文。凡是頭戴教士小帽的人都可以夢想教皇的三重冕。神甫是今天唯一能按部就班升上王位的人,并且那是何等的王位!至高無上的王位。同時,教士培養所又是怎樣一種培植野心的溫床!多少靦腆的唱詩童子,多少年輕的教士都頂上了貝萊特①的奶罐!包藏野心的人自吹能虔誠奉教,自以為那是輕而易舉的事,也許他確有那樣一片誠心,誰知道?沉迷久了,自己也就有些莫名其妙。

①拉封丹(LaFontaine)的寓言談到一個送奶的姑娘,叫貝萊特,她頭上頂一罐奶進城,一路夢想把奶賣了,可以買一百個雞蛋,孵出小雞養大,賣了買豬,豬賣了又買牛,牛生了小牛,她看見小牛在草地上跳,樂到自己也跳起來,把奶罐翻在地上,結果是一場空。

卞福汝主教謙卑、清寒、淡泊,沒有被人列入那些高貴的主教里面。那可以從在他左右完全沒有青年教士這一點上看出來。我們已經知道,他在巴黎“毫無成就”。沒有一個后生愿把自己的前程托付給那樣一個孤獨老人。沒有一株有野心的嫩苗起過想在他的庇蔭了發綠的傻念頭。他的那些教士和助理主教全是一些安分守己的老頭兒,和他一樣的一些老百姓,和他一同株守在那個沒有福氣產生紅衣主教的教區里,他們就象他們的那位主教,不同的地方只是:他們是完了事的,而他是成了事的。大家都覺得在卞福汝主教跟前沒有發跡的可能,以致那些剛從教士培養所里出來的青年人,經他任為神甫之后,便都轉向艾克斯總主教或歐什總主教那里去活動,趕忙離開了他。因為,我們再說一次,凡人都愿意有人提拔。一個過于克己的圣人便是一個可以誤事的伙伴,他可以連累你陷入一條無可救藥的絕路,害你關節僵硬,行動不得,總之,他會要你躬行實踐你不愿接受的那種謙讓之道。因此大家都逃避那種癩疥似的德行。這也就是卞福汝主教門庭冷落的原因。我們生活在陰暗的社會里,向上爬,正是一種由上而下的慢性腐蝕教育。

順便談一句,成功是一件相當丑惡的事。它貌似真才實學,而實際是以偽亂真。一般人常以為成功和優越性幾乎是同一回事。成功是才能的假相,受它愚弄的是歷史。只有尤維納利斯①和塔西佗②在這方面表示過憤慨。在我們這時代有種幾乎被人公認為哲學正宗的理論,它成了成功的仆從,它標榜成功,并不惜為成功操賤役。你設法成功吧,這就是原理。富貴就等于才能。中得頭彩,你便是一個出色的人才。誰得勢,誰就受人尊崇。只要你的八字好,一切都大有可為。只要你有好運氣,其余的東西也就全在你的掌握中了。只要你能事事如意,大家便認為你偉大。除了五六個震動整個世紀的突出的例外以外,我們這時代的推崇全是近視的。金漆就是真金。阿貓阿狗,全無關系,關鍵只在成功。世間俗物,就象那顧影自憐的老水仙③一樣,很能贊賞俗物。任何人在任何方面,只要達到目的,眾人便齊聲喝彩,夸為奇才異能,說他比得上摩西、埃斯庫羅斯④、但丁、米開朗琪羅或拿破侖。無論是一個書吏當了議員,一個假高乃依 ⑤寫了一本《第利達特》⑥,一個太監亂了宮闈,一個披著軍服的紙老虎僥幸地打了一次劃時代的勝仗,一個藥劑師發明了紙鞋底冒充皮革,供給桑布爾和默茲軍區而獲得四十萬利弗的年息,一個百貨販子盤剝厚利,攢聚了七八百萬不義之財,一個宣道士因說話帶濃重鼻音而當上了主教,一個望族的管家在告退時成了巨富,因而被擢用為財政大臣,凡此種種,人們都稱為天才,正如他們以穆司克東⑦的嘴臉為美,以克勞狄烏斯⑧的派頭為儀表一樣。他們把穹蒼中的星光和鴨掌在爛泥里踏出的跡印混為一談。

①尤維納利斯(Juvénal),一世紀羅馬詩人。

②塔西佗(Tacite),一世紀羅馬歷史學家。

③據神話,水仙在水邊望見自己的影子,一往情深,投入水中,化為水仙花。

④埃斯庫羅斯(Eschyle),古希臘悲劇家。

⑤高乃依(Corneille),法國十七世紀古典悲劇作家。

⑥第利達特(Tiridate),一世紀亞美尼亞國王。

⑦穆司克東(Mousqueton),大仲馬小說《二十年后》中人物,是個貪吃懶動,紅光滿面的仆人。

⑧克勞狄烏斯(Claude),羅馬政治活動家,愷撒的擁護者,前五八年為人民護民官。

十三 他所信的

在宗教的真諦問題上,我們對迪涅的主教先生不能作任何窺測。面對著象他那樣一顆心,我們只能有敬佩的心情。我們應當完全信服一個心地正直的人。并且,我們認為,在具備了某些品質的情況下,人的品德的各種美都是可以在和我們不同的信仰中得到發展的。

他對這樣一種教義或那樣一種神秘究竟作何理解呢?那些隱在心靈深處的秘密,只有那迎接赤裸裸的靈魂的墳墓才能知道。不過有一點我們可以肯定,那就是,在解決信仰方面的困難問題時,他從來不采取口是心非的虛偽態度。金剛石是決不至于腐爛的。他盡他力所能及,竭誠信仰。“信天父。”①他常說。此外,他還在行善中希求一定程度的、無愧于良心也無愧于上帝的滿足。

我們認為應當指出的是,主教在他的信心之外(不妨這樣說)和這信心之上,還存在著一種過分的仁愛。正是在那上面,“由于多愛”②,他才被那些“端莊”、“嚴肅”和“通達”的人認為是有缺點的;“端莊”、“嚴肅”、“通達”這些字眼也正是我們這個凄慘世界里那些全憑貶抑別人來夸耀自己的人所喜聞樂見的。他那種過分的仁愛是什么?是一種冷靜的對人關切的心,他關心眾人,正如我們指出過的已經無微不至,有時還關心到其他的生物。他一生不曾有過奚落人的心。他對上帝的創造從不苛求。任何人,即使是最善良的人,對待動物,無意中總還保留一種暴戾之氣。許多神甫都具有這種暴戾之氣,而迪涅的這位主教卻一點也沒有。他雖然還沒有達到婆羅門教的境界,但對圣書中“誰知道動物的靈魂歸宿何處?”這一句話,似乎作過深長的思索。外形的丑陋和本性的怪異都不能驚動他,觸犯他。他卻反而會受到感動,幾乎起愛憐的心。他聚精會神,仿佛要在生命的表相之外追究出其所以然的根源、理由或苦衷。有時他好象還懇求上帝加以改造。他用語言學家考證古人遺墨的眼光,平心靜氣地觀察自然界中迄今還存在著的多種多樣的混亂現象。那種遐想有時會使他說出一些怪話。一天早晨,他正在園里,他以為身邊沒有人,其實他的妹子在他后面跟著走,他沒有瞧見,忽然,他停下來,望著地上的一件東西,一只黑色、毛茸茸、怪可怕的大蜘蛛。他妹子聽見他說:

“可憐蟲!這不是它的過錯。”

①“信天父”,原文為拉丁文CredoinPatrem。

②“由于多愛”,原文為拉丁文quiamultumamavit。

那種出自菩薩心腸的孩兒話,為什么不可以說呢?當然那是一種稚氣,但是這種絕妙的稚氣也正是阿西西的圣方濟各①和馬可·奧里略②有過的。一天,他為了不肯踏死一只螞蟻,竟扭傷了筋骨。

①圣方濟各(FrancoisdAAssise,1181—1226),一譯“法蘭西斯”,方濟各會創始人,生于意大利阿西西。一二○九年成立“方濟各托缽修會”,修士自稱“小兄弟”,故又名“小兄弟會”。

②馬可·奧里略(MarcAurèle,121—180),羅馬皇帝,斯多葛派哲學家。

這個正直的人便是這樣過活的。有時他睡在自己的園里,那真是一種最能令人向往的事。

據傳說,卞福汝主教從前在青年時期,甚至在壯年時期,都曾是一個熱情的人,也許還是一個粗暴的人。他后來的那種溥及一切的仁慈,與其說是天賦的本性,不如說是他在生活過程中一步步逐漸達到大徹大悟的結果,因為,人心和巖石一樣,也可以有被水滴穿的孔。那些空隙是不會消失的,那些成績是毀滅不了的。

在一八一五年,我們好象已經說過,他已到了七十五歲,但是看去好象還沒有過六十。他的身材是矮矮胖胖的,為了避免肥滿,他常喜歡作長距離的步行;他腿力仍健,背稍微傴一點,這些全是不重要的事,我們不打算在這上面作什么結論。格列高利十六①到了八十歲還是身軀挺直、笑容滿面的,但他仍是一個壞主教。卞福汝主教的相貌正象老鄉們所說的那種“美男子”,但他的和藹性格已使人忘了他面貌的美。

①格列高利十六(GrégoireXVI,1765—1846),一八三一年至一八四六年為羅馬教皇。

他在談話中不時嬉笑,有些孩子氣,那也是他的風采之一。這我們已經說過了,我們和他接近就會感到身心怡暢,好象他的談笑會帶來滿座春風。他的膚色紅潤,他保全了一嘴潔白的牙齒,笑時露出來,給他添上一種坦率和平易近人的神氣,那種神氣可以使一個壯年人被人稱為“好孩子”,也可以使一個老年人被人稱為“好漢子”。我們記得,他當年給拿破侖的印象正是這樣的。乍一看來,他在初次和他見面的人的心目中,確也只不過是一個好漢子。但是如果我們和他接觸了幾小時,只須稍稍望見他運用心思,那個好漢子便慢慢變了樣,會令人莫名其妙地肅然生畏;他那廣而莊重、原就在白發下顯得尊嚴的前額,也因潛心思考而倍加尊嚴了;威神出自慈祥,而慈祥之氣仍不停散布;我們受到的感動,正如看見一個笑容可掬的天使在緩緩展開他的翅膀,一面仍不停地露著笑容。一種敬意,一種無可言喻的敬意會油然而生,直入你的胸臆,于是我們感到在我們面前的確是一位堅定、飽經世故的仁厚長者,他的胸襟既那么開朗,那他的思想也就必然溫柔敦厚的了。

我們已經見過,他一生中每一天的時刻都是被祈禱、上祭、布施、安慰傷心人、種一小塊園地、實行仁愛、節食、招待過路客人、克己、信人、學習、勞動這些事充滿了的。“充滿”這兩個字是恰當的,并且主教過的這種日子又一定洋溢著善良的思想、善良的言語和善良的行為,直到完善的境界。但是,到了晚上,當那兩個婦女已經退去休息時,如果天冷,或是下雨,使他不能到園里去待上一兩個鐘點再去就寢的話,他那一天也還是過得不滿足的。面對著太虛中寥廓的夜景,繆然默念,以待瞌睡,在他,這好象已是一種儀軌了。有時,夜深人靜以后,那兩個老婦人如果還沒有睡著,她們常聽見他在那幾條小道上緩步徘徊。他在那里,獨自一人,虔誠,恬靜,愛慕一切,拿自己心中的謐靜去比擬太空的謐靜,從黑暗中去感受星斗的有形的美和上帝的無形的美。那時,夜花正獻出它們的香氣,他也獻出了他的心,他的心正象一盞明燈,點在繁星閃閃的中央,景仰贊嘆,飄游在造物的無邊無際的光輝里。他自己也許說不出縈繞在他心中的究竟是什么,他只感到有東西從他體中飛散出去,也有東西降落回來。心靈的幽奧和宇宙的幽奧的神秘的交往!

他想到上帝的偉大,也想到上帝和他同在;想到綿綿無盡的將來是一種深不可測的神秘,無可窮竟的往古,更是神秘渺茫;想到宇宙在他的眼底朝著各個方面無止境地擴展延伸;他不強求了解這種無法了解的現象,但是他凝神注視著一切。他不研究上帝,他為之心曠神怡。他涉想到原子的奇妙結合能使物質具有形象,能在組合時發生力量,在整體中創造出個體,在空間創造出廣度和長度,在無極中創造出無量數,并能通過光線顯示美。那樣的結合,生生滅滅,了無盡期,因而有生死。

他坐在一條木凳上,靠著一個朽了的葡萄架,穿過那些果樹的瘦弱蜷屈的暗影,仰望群星。在那四分之一畝的地方,樹木既種得那樣少,殘棚破屋又那么擠,但是他留戀它,心里也知足。

這個老人一生的空閑時間既那么少,那一點空閑時間在白天又已被園藝占去,在晚上也已用在沉思冥想,他還有什么希求呢?那一小塊園地,上有天空,不是已足供他用來反復景仰上帝的最美妙的工作和最卓絕的工作嗎?的確,難道那樣不已經十全十美,還有什么可奢求的呢?一院小小的園地供他盤桓,一片浩闊的天空供他神游。腳下有東西供他培植收獲,頭上有東西供他探討思索,地下的是幾朵花,天上的是萬點星。

十四 他所想的

最后幾句話。

由于這種詳細的敘述,特別是在我們這時代,很可能賦予迪涅的這位主教一副泛神論者(暫用一個目下正流行的名詞)的面貌,加以我們這世紀中的哲學流派多,那些紛紜的思想有時會在生活孤寂的人的精神上發芽成長,擴大影響,直到取宗教思想的地位而代之,我們的敘述,又還可以使人認為他也有他一套獨特的人生觀,無論這對他是指責還是贊揚,我們都應當著重指出,凡是認識卞福汝主教的人,沒有一個敢有那樣的想法。他之所以光明磊落,是由于他的心,他的智慧正是由那里發出的光構成的。

他不守成規,又勇于任事。探賾索隱,每每使他神志昏瞀;他是否窺探過玄學,毫無跡象可尋。使徒行事,可以大刀闊斧,主教卻應當謹小慎微。他也許認為某些問題是應當留待大智大慧的人去探討的,他自己如果推究太深,于心反而不安。玄學的門,神圣駭人,那些幽暗的洞口,一一向人大開,但是有一種聲音向你這生命中的過客說“進去不得”。進去的人都將不幸!而那些天才,置身于教律之上(不妨這樣說),從抽象觀念和唯理學說的無盡深淵中,向上帝提出他們的意見。他們的禱告發出了大膽的爭論。他們的頌贊帶著疑難。這是一種想直接證悟的宗教,妄圖攀援絕壁的人必將煩惱重重,自食其果。

人類的遐想是沒有止境的。人常在遐想中不避艱險,分析研究并深入追求他自己所贊嘆的妙境。我們幾乎可以這樣說,由于一種奇妙的反應作用,人類的遐想可以使宇宙驚奇,圍繞著我們的這個神秘世界能吐其所納,瞻望的人們也就很有被瞻望的可能。無論怎樣,這世上確有一些人(如果他們僅僅是人),能在夢想的視野深處清清楚楚地望見絕對真理的高度和無極山峰的驚心觸目的景象。卞福汝主教完全不是這種人,卞福汝主教不是天才。他也許害怕那種絕頂的聰明,有幾個人,并且是才氣磅礴的人,例如斯維登堡①和帕斯卡爾②,就是因為聰明絕頂而墮入精神失常的狀態的。固然,那種強烈的夢想,對人的身心自有它的用處,并且通過那條險阻的道路,我們可以達到理想中的至善境界。可是他,他采擇了一條捷徑——《福音書》。

他絕不想使他的祭服具有以利亞③的法衣的皺褶,他對這黑暗世界中人事的興衰起伏,不懷任何希冀;他不希望能使一事一物的微光集成烈火,他絲毫沒有那些先知和方士們的臭味。他那顆質樸的心只知道愛,如是而已。

①斯維登堡(Swedenborg,1688—1772),瑞典通靈論者。

②帕斯卡爾(Pascal,1623—1662),法國數學家,物理學家,哲學家。

③以利亞(Elie),猶太先知(《圣經·列王記》)。

他的祈禱具有一種不同于一般人的憧憬,那是極可能的,但是必須先有極其殷切的愛,才能作出極其殷切的祈禱,如果祈禱的內容越出了經文的規范,便被認為異端,那么,圣泰莉莎和圣熱羅姆豈不都成了異端了?

他常照顧那些呻吟床褥和奄奄垂斃的人。這世界在他看來好象是一種漫無邊際的病苦,他覺得遍地都是寒熱,他四處診察疾苦,他不想猜破謎底,只試圖包扎創傷。人間事物的慘狀使他具有悲天憫人的心,他一心一意想找出可以安慰人心和解除痛苦的最妥善的辦法,那是為他自己也是為了影響旁人。世間存在的一切事物,對這位不可多得的慈悲神甫,都是引起惻隱之心和濟世宏愿的永恒的動力。

多少人在努力發掘黃金,他卻只努力發掘慈悲心腸。普天下的愁苦便是他的礦。遍地的苦痛隨時為他提供行善的機會。

“你們應當彼此相愛”,他說如果能這樣,便一切具足了,不必再求其他,這便是他的全部教義。一天,那個自命為 “哲學家”的元老院元老(我們已經提到過他的名字)對他說:“您瞧瞧這世上的情形吧,人自為戰,誰勝利,誰就有理。您的‘互愛’簡直是胡說。”卞福汝主教并不和他爭論,只回答:“好吧,即使是胡說,人的心總還應當隱藏在那里,如同珍珠隱在蚌殼里一樣。”他自己便隱藏在那里,生活在那里,絕對心滿意足,不理睬那些誘人而又駭人的重大問題,如抽象理論的無可揣摹的遠景以及形而上學的探淵,所有那些針對同一問題的玄妙理論他都拋在一邊,留給上帝的信徒和否定上帝的虛無論者去處理,這些玄論有命運、善惡、生物和生物間的斗爭、動物的半睡眠半思想狀態、死后的轉化、墳墓中的生命總結、宿世的恩情對今生的“我”的那種不可理解的糾纏、元精、實質、色空、靈魂、本性、自由、必然,還有代表人類智慧的巨神們所探索的那些窮高極深的問題,還有盧克萊修①、摩奴②、圣保羅和但丁曾以炬火似的目光,凝神仰望那仿佛能使群星躍出的浩闊天空。

卞福汝主教是一個普普通通的人,他只從表面涉獵那些幽渺的問題,他不深究,也不推波助瀾,免得自己的精神受到騷擾,但是在他的心靈中,對于幽冥,卻懷著一種深厚的敬畏。

①盧克萊修(Lucrèce,前98—55),羅馬詩人,唯物主義者,無神論者。

②摩奴(Manou),印度神話中之人類始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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